生、住、異、滅: 品讀迷霧,行經拱橋

by @Nadège Yang 2020-01-16 18:45:15

import_contacts
林園水塘部

1 人喜歡這篇文章, 瀏覽次數 396

“25 avril 2004-15 juillet 2016” 這行字,是迪迪耶德官在原文(法文)內文結束後的作結,標誌捲袖而起直至擱筆的心血集成。法文版附錄更列有洋洋灑灑參考書目,從平安時代宮廷禮俗到名所江戶百景圖,迪迪耶德官拘謹考據的眉眼,埋首其中長達十二年。東洋﹑中古﹑異域、他方,洋人究竟要如何再現,才包準以東亞作為主場的我們也能甘之其中?

迪迪耶德官選擇嚴謹而放膽地臆想。他調度高密度史料縫製情節,明白唯有下足工夫,才能將濾鏡與矯飾也雙雙收編為有意為之的創作內涵,在無論歷史或文學場域、在虛構或非虛構的敘事中,都能產生站得住腳的堅實價值。書封底褲褪到一半與錦鯉交纏的女子圖像,可化約這部作品處理慾望與想像的脫韁尺度,而字裡行間細刀慢剮套弄、把玩、挑逗視聽的段落,也的確取悅了我們的生理、滿足了我們的官能,實為值得評析的亮點,不過,書中所涉生而為人最基本又最恍惚的存在問題,才是本文意圖掀翻的至關要點,畢竟存在問題是更為基礎的生理需要。

容我武斷而言,書名取「林園水塘部」旨在關照存在問題。日本平安時代宮廷生活精緻絢爛,然而唯美主義掛帥的工藝、林園、水塘、奇服與薰香,恐皆為一場王公貴族為遮蔽「生命質地或許虛無」而大舉興起的無謂盛宴。《林園水塘部》對平安時代精神內涵刻畫十分到位:道德方面相當鬆弛,知識方面相對闕如,對大自然的運行既敏銳又敬畏,對佛學的無常觀則照單全收,以及,在美學方面有著異常而片面的發達。在《林園水塘部》中,人性普遍刁滑,為惡不仁或不惡不仁甚是尋常,甚至有揚棄勸善懲惡的普世價值之傾向,可謂與當今所有政治正確背道而馳。心性缺乏「向善」烘托,美學與智性之間又有斷層落差,造就裊裊的榮華表象底下盡是無力、倦怠、疲軟、虛空與抑鬱在暗中悶燒。這類困窘尤其映照在權貴身上且不分年齡,書中敏感於時序推移的物哀美學體現者--座擁林園水塘的年輕天皇與掌管林園水塘的遲暮部長同屬佳例。

若宮廷的林園水塘映照虛空,則天草美雪的旅程與作為「兩團迷霧之間的過橋女子」,又對應何物?請再容我武斷而言,所知甚少的天草美雪是個貨真價實的存在主義實踐者。美雪以肉體(行動)的確然性擺脫虛無主義的魅惑,以一生懸命的氣魄與力道去觸知世界,這是身無長物的赤貧者的常見人設,儘管美雪在喪夫後其實更缺乏自身續存所依憑的意義。美雪的確想過自裁,畢竟自裁可視為自虛無中掙脫而出的「一種飛躍」,然而「自裁」是比「氣味」更能劃分階級的東西,沒有地位就沒有立場自盡,於是美雪繼續活著,存在先於本質地活著,且活於聖寵之外。美雪雖肯認自身作為一名「受造物」,卻也(懵懵懂懂地)將自身的現世責任從造物主的肩上轉嫁到自己的臂膀--可說盛裝錦鯉的魚簍就是現世責任的具象,儘管這現世責任是愛人的遺願與他者的託付,與自身本質無涉。美雪也拒絕便宜行事地仰仗宗教救贖、恩典與聖寵,才能對殘酷世界與無常命運真正免疫,長出接納懲罰與苦役的能力,也長出接納來自故鄉的磨難與形同被故鄉流放的能力,以及最重要的,長出作為未亡人的殿後能力。

美雪送鯉進京之餘還再現了天皇夢中所見「兩團迷霧之間的過橋女子」。天皇夢見林園水塘遭晨霧包攏,唯有橋拱之處自霧靄浮現。一名女子自氤氳繚繞的右側,踏上小橋,身影自右方霧中甫現,旋而又沒入左方的霧裡。「若我追隨她的身影直至橋上,會發現甚麼呢?」天皇如是自問。這不禁使人繫起佛家所云「生、住、異、滅」,生是從無到有,住為狀態持續,異是逐漸變化,滅為從有至無。你我所聞既多的「成住壞空」與「生老病死」亦復如是。天皇夢中橋之兩端,各有一團迷霧,可分別視為「生」與「滅」,而在生死之間延展的橋,則可視為「住」與「異」。渡邊言「人生體驗僅是從一種無知躍至另一種無知」,雖然美雪對生與死仍一無所知(我們也是),但她願意走上橋去,從生到死,從故鄉到京城,從夢境到現實,為林園水塘注入一股天皇心之所向的生之氣味與生之活水,映現何謂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人的偉大之處,在於他是一座橋而非目的;人的可愛之處,在於他是一個過程與沒落。」

長路漫漫,其中美雪經歷過愛。因此渡邊只說對了一半。人生的確是從無知到無知,但在狀態持續與逐漸變異之間,意即在緣起緣滅的諸多剎那之間,仍有太多事情,值得知其原委。



使用留言回覆功能,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確定要刪除這篇評論?

點擊確認後這篇評論將會永久刪除。

喜歡這篇評論的用戶

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點此註冊

email


l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