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幸福是根針:《幸福的拉札洛》中當代的心靈奴隸眾生相

by @Lily 2019-07-08 23:56:28

movie
Lazzaro felice

0 人喜歡這篇文章, 瀏覽次數 81

       《幸福的拉札洛》(Happy as Lazzaro)是義大利導演艾莉絲羅爾瓦雀(Alice Rohrwacher)的第三部長片,獲得第七十一屆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劇情講述生性純良的拉札洛(Lazzaro)與其他佃農們,共同生活在義大利南部一處與世隔絕的農莊,他們是地主女爵眼下低賤的勞力、奴隸。儘管生活清苦,但超越人性善惡二元、全然無欲無求的拉札洛,心底仍是非常幸福滿足。
       然而與其說不計較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公,倒不如說毫無被害意識。並且遺憾的是,拉札洛這不符大眾主流人性的純善,是不見容於社會的,他作為「聖人」的符碼,與被汙名化之「狼」的圖騰結合,用他那雙通透無害之眼看盡封建農村過渡到資本社會的一切醜態與可悲。

 ◎農莊騙局──烏托邦的瓦解

     故事發生在義大利南部一處菸草農莊,拉札洛與其他五十來名佃農日日辛勤務農,收穫卻大半都得上繳地主女爵,幾乎毫無權益和生活品質可言。電影充分呈現了封建制度底下,女爵掌管領地,限縮居民自由、抹殺生存價值的行徑。而農民們儘管苦不堪言,在面對佃農制度世代下的常態與僵固,似乎也早已忘卻抗爭本能。隨著劇情推進,觀眾卻突然接獲一道驚人的消息:在警察陰錯陽差地造訪村莊時,意外揭露了女爵亟欲隱瞞的真相──佃農封建制度早已廢除多年,如今是水泥叢林聳立的資本主義社會。

  農務工作確實辛苦,但電影仍花了許多篇幅呈現農村景致的恬淡,氣氛光暈的烘托也打造了一處偽烏托邦,仗著女爵一句話,合理化地將眾人矇在鼓裡:

    「人類其實就跟動物一樣,一旦給予自由,就會意識到身為奴隸的曾經,所以要讓他們沉浸在苦難之中。現在他們忍受痛苦,但不知道真相,我剝削他們,他們就剝削更弱小的,這就是永不停止的食物鏈。」

       然而農莊作為包裝在騙局底下的真實場景,除了存在事實的不容置喙外,更在農莊這個場域裡投注了一種神話的、夢幻的烏托邦式想像,當建構在深刻信仰的烏托邦宣告破局時,農民們自然得遣返回城市生活,卻因文化價值體系的斷裂而格格不入,那麼這名為現實的陰冷都市,又比先前的「農莊現實」好上多少呢?
 
◎城市偽善──進退失據的泥淖

  當農民們乘上巴士、被遣返回城市時,拉札洛卻不在其列,那時他正四處徘徊、尋找不見蹤影的友人坦奎迪(Tancredi),殊不知一失足便跌落山谷。時間不知過去多久,拉札洛毫髮無傷地站起身、折返回家,卻發現整座農莊早已人去樓空,連過去裝潢富麗的女爵居所,也遭小偷肆無忌憚地索拿。

       剛醒來的拉札洛沒有時間感,但隨著情節展開,在發現農莊樣貌的巨大改變後,他甚至獨自一人前往都市,與農莊的舊友們相認、相會後才發現時間已過去數十年,少女成了婦女、幼童已屆青年卻認不得他,而幾位叔叔們如今面容也皺褶蒼老。面對從高處跌落山谷的拉札洛非但行走自如,外貌也未有絲毫改變,眾人無不驚奇,甚至一瞬間將他視為神的存在。然而新奇只是一時,面對生活的現實面,顧念情誼顯然不是眾人的優先抉擇,拉札洛有沒有用處、可否付諸勞力才是虎視眈眈的質疑。

       你以為拉札洛尋獲許久未見的摯友,是跨越時間空間的真誠,但坦奎迪拒他人於家門外、妻子應門代為傳話地表示未有邀約一事,讓一切瞬間抹殺;你以為拉札洛靠自己的力量推銷藝術品是一種不偷不搶的尊嚴,卻在與其同步得知藝術品不過是贗品時晃了神;你以為拉札洛一行人步入教堂聆聽詩歌,是苦難的稍歇和救贖,沒想到修女們卻以私人場地為由將其驅逐出門。《幸福的拉札洛》最殘忍的即是樹立一道道美好幻象,再硬生生地扎破。

       電影先是掩蓋確切的時間、時空線索,讓觀眾也隨著困居農村的居民視角,全然投入鄉村恬淡且清苦的生活,接著藉由騙局曝光,讓敘事突然跳躍到一個後設的批判視角,烏托邦的想像瞬間瓦解。觀眾或許會期望,搬遷到城市的農民們能就此重拾人生,然而理想是得破滅的,進入城市的農民們文化資本不夠,終究得依靠打零工、幹苦活,甚至是詐騙等手段方能掙到一些生存的空間。而過去貴為女爵的一家子,於醜聞爆發後,主事者被關入牢中,她的兒子(也是拉札洛的摯友)坦奎迪行事風流不改,在積欠銀行債款、信用破產的處境下醉生夢死。

       我們可以知道,電影不僅是批判底層人民翻身的困難,它透過魔幻寫實的敘事技巧,既揭露一地曾被箝制的苦難,也藉由荒誕騙局的包裝來諷刺過去專權者的可笑,甚至還將單一地域政治受壓迫的脈絡向外擴張,進一步提出對當代乍看幸福自主的質疑。

◎扭曲片面的二元價值對立──「狼性」的誤讀

        在農民遷往城市的車上,其中一位與拉札洛交情不錯的少女安東妮亞,正抱著年幼的弟弟說起聖人與狼的故事,內容講述:一隻被趕出群體的老狼很衰弱,於是偷抓了人類的牲畜,人類氣不過卻也膽小,於是找上一位傳言能與動物溝通的聖人,希望他能代表村子出發去找老狼談判。聖人答應了,跋山涉水多時終於體力不支,倒在雪地中動彈不得。此時老狼出現了,牠緩步趨前嗅了嗅對方的味道,一股從未嗅過的氣味阻止牠將其作為食物,是好人的氣味。
  
       在拉美神話、文學中,不乏有許多「人變成物」的情節以及其中指涉的圖騰崇拜等,傳統上他們認為萬物有靈,這些靈會選擇足以匹配牠們的人類,達成一種人與自然的聯繫,兩者不是相互支配,而是動物靈體對於人之認可及人收受精神力量的互動。阿斯圖里亞斯在反思馬雅神話的過程時曾言:

       「一個印地安人描述自己親眼見到大石變人,雲變成大石,這是在可感知的現實隱藏著印地安人對超自然力量的了解,……我稱此超自然現象為魔幻寫實主義。另外還有其他相似的景況。由於不幸的意外,一個女人墜入深淵,或是一個騎士騎馬墜地撞擊大石。『這樣不同的事件』同樣也被轉化成魔幻事件。驟然地,女人不是墜入深淵,而是深淵在呼喚她。騎士不是從馬墜地,而是大石在召喚他。」

       本相,指本來面目、原形。也有說法較明確地指出,被靈所選擇時,在承繼其靈氣的同時,兩者心靈與外型皆相形相生。電影中,當拉札洛失足摔下山谷而昏迷時,一隻野狼正好趨上前查看,此情節正好對應了傳說故事中的「聖人與狼」,而拉札洛的不死與奇蹟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成是狼召喚、選擇了拉札洛,隱隱暗示著夾帶「狼性」的拉札洛在保有自我的同時,勢必得永遠孤獨了。

       「一頭年老色衰的老狼無法再獵捕野獸,它遭到狼群的排斥,因此它就去農舍偷吃雞、羊,它很飢餓。村民想盡辦法要對它趕盡殺絕,但都沒有成功。他們每夜輪守、設下陷阱、捕網⋯⋯彷彿它是一隻無形的狼。」

       在電影中,狼是農民口中「把雞全吃掉了」的邪惡化身,但除了遠方鳴叫外,其實狼並沒有真正被任何人看見,狼似乎只是一個幽微的符碼,匍匐在人們對於未知的恐懼、先入為主的負面刻劃,殊不知在古老神話中,狼象徵的其實是靈慧與勇敢。
  
       電影尾聲,拿著彈弓想幫助朋友的拉札洛被誤認成搶劫犯,最後竟被一群路人圍毆致死,拉札洛正是那隻老弱的狼、性靈被消磨的狼,內心的本質不敵人類狹隘片面的斷定,最終被人們自以為正義的暴行所抹殺。拉札洛自始自終都未反抗,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尾聲處一隻狼走入鏡頭,在臨死前的拉札洛身邊兜轉,畫面結束於狼隻身奔馳於車水馬龍的城市街道中。

◎幸福的拉札洛?

  有人會問,所以電影中的拉札洛幸福嗎?我想這是沒有確切答案的,正如莊子所言:「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純然無欲無私乃至主體性衰亡是正確的嗎?是眾人期望的嗎?我想多數人並不想全然效仿拉札洛的心性。那麼該為他這樣一個「好人」嘆惋嗎?或許這並非此部電影所交與的功課,無須把太多的悲痛聚焦於拉札洛是因為我相信,一旦放錯焦點就很容易淪為電影中那些自以為是的人們,Happy as Lazzaro,自作自受、不得超脫的是我們這群還活著的人類啊。

        有時候,人們以為朝幸福趨前一步,殊不知卻僅是手持一根名為幸福的針,扎破一個又一個之於自己、他人的幸福想像。幸福若成為一個相對於苦難的準則,勢必成為人們爭相競逐的目標,然而苦難何其廣袤,對幸福的狹義想像往往成了根針扎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幸福的拉札洛》要說的絕對不是好人沒好報的悲劇故事,它把常人想像之外的幸福攤開來,剩下的看要作一片摀在胸口的樹葉也好,要成一根時時刻刻扎在心上的細針也罷,如何界定自己的幸福將成為仍苟活於世的人們的艱鉅課題。


關於 #如何欣賞電影
2019.4.3|12.8x18.8cm|384頁|啟明出版|安.霍納戴|張茂芸 譯|380元|平裝

現任《華盛頓郵報》影評人、資深影視記者安・霍納戴以七個電影製作面向,揭開各領域展現魔力的關鍵指標,橫跨經典老片與前衛當代電影,自娛樂大片到藝術電影,深入淺出帶領觀影人找到自己的方法和語言,理解其各自在生理、心理產生的效果,並進一步評論銀幕上聲與光的「好」與「壞」。

劇本、表演、美術設計、攝影、聲音與音樂、導演,每章節各六部推薦片單,小節中穿插兩至三個提問和大量例證,能輕鬆參與和反思。選片年代涵括好萊塢黃金年代一九三〇到一九五〇年,以及一九七〇年至今的電影。透過本書不僅能藉各種角度欣賞電影,享受更多觀影樂趣,也能跟著作者一窺銀幕後的軼聞趣事。



rate_review 評審的話

保溫冰 2019-08-23 04:33:29

以性靈視角拆解文本,是一篇答題式的影評。

使用留言回覆功能,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確定要刪除這篇評論?

點擊確認後這篇評論將會永久刪除。

喜歡這篇評論的用戶

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點此註冊

email


l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