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該相信什麼?

by @Liza 2019-07-02 23:2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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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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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邊,高佻的男子身著鐵灰色西裝,手隨意地插在口袋裡;右邊,嬌小的少女穿著棗紅色校服,雙手像企鵝般俏皮地翹起──兩個原先陌生的個體,有著不同的年齡、思維、社會角色,卻因一起命案,以被告者辯護律師與被害者證人的身分,產生命運的交集。俯視與仰視間,兩人眼神交會、嘴角微揚,你不知道他們在聊著什麼?循著他們的目光看去,你看到:「信任,是全世界最有力的證詞。」這是韓國電影《證人》的宣傳海報。
        「信任」是個挺有重量的詞,取得他人的信任很難,但要相信別人,不只困難,且常讓人感到危險與不安。我們敞開心扉讓他人走入,將部分心靈領土的主宰權交託給對方,但如何確保對方是值得信任的人,不會利用你的善意反過來傷害你?人們透過視覺、聽覺等感官觀察周遭的人事物,蒐集、分析各種訊息、證據,就為了在信與不信之間作出較準確的判斷;然而,自己親眼看見的資訊一定是真實的嗎?「眼見為憑」四字真如我們所想的那般可靠?
        電影開始不久,鄭雨盛飾演的律師淳鎬去探望一位緩刑犯人,犯人詢問自己原本可能被判處的刑期,目的是為了知道「錢有沒有白花」。金恩澤命案發生,與嫌疑犯吳美蘭首次會面,淳鎬要她承諾自己一件事──「絕不能說謊」,對方答應著:「現在我能相信的,就只有你了。」並在淳鎬離開前塞給他一顆水果糖,說:「我沒辦法給你錢,但我能為你做一盤好吃的辣炒豬肉。」對比片首用錢收買司法機關還滿臉自得的猥瑣犯人,吳美蘭看到律師便忍不住流淚的無措,水果糖、炒豬肉不帶銅臭味的純樸,將她形塑成一位徬徨無助、卑微可憫的婦人,引起觀眾同情:「這個身上只剩一顆糖,眼神無辜、聲音顫抖的婦人怎麼可能會是殺人兇手?」第二次拜訪,淳鎬問吳美蘭是否願意接受測謊。他專注審視對方的每一個表情,這是對人心的試探,若她是犯人,理應拒絕接受測謊或至少面露驚懼,但吳美蘭卻回答:「只要能讓你看到我的內心,我做。」誠懇的言語讓淳鎬下定決心:「我相信妳。」
        一句「我相信」,牽扯出無數誤判與傷害。身為一位律師,淳鎬不只希望取得委託人的信任,更主動試著相信委託人,卻未料自己與吳美蘭口中的「相信」,所包含的真心根本不對等。金萬鎬(金恩澤之子)曾諷刺淳鎬:「看來你很相信人啊!」表示比起人,自己更相信數字與資料;事實上,除了與委託人互動的經驗,淳鎬亦搜尋許多證物、研究作為論證依據,是各種主觀、客觀的「證據」讓他堅信眼前所見就是真實。直到終審結束,瞥見吳美蘭看向金萬鎬的視線以及後者不自然的笑容──啪擦!深信著的事物在腦中碎裂。自閉症患者難以準確辨識他人臉上的表情、情緒,但一般人難道就能輕易做到?吳美蘭哭著細訴雇主對自己的好,金萬鎬哀嘆來不及與父親合拍全家福,但兩人卻聯合殺害了金恩澤。人心難測,笑臉背後可能不是感激而是利用,哭臉背後可能不是心傷而是虛偽,測謊儀無法測量出一個人的真心,人的雙眼難以窺看面具後的表情,眼見,不一定能為憑。
        人對是非真假的估量錯誤,僅只是眼見不一定能為憑造成的嗎?對於金恩澤的死,電影首先採用「自殺」來交代,完整呈現金恩澤的自殺經過。考量片名、證人患有自閉症的設定以及電影宣傳中為林智友營造的正面形象,讓我在觀賞《證人》前便先假定金恩澤並非單純自殺,試圖從偵查過程看出吳美蘭說謊的蛛絲馬跡,結果卻可說是一無所獲,箇中原因,是鏡頭刻意帶領觀眾以「楊淳鎬」的視角觀看這起命案。隨著劇情發展,鏡頭多次定格在淳鎬的臉部正面,觀眾能清楚看進他的雙眸;透過他的眼睛,我們看見他所看見的,逐漸從懷疑到相信,卻忽略──那他「沒看見」什麼?
        觀眾無法窺知命案的實質細節,是因鏡頭選擇性地進行詮釋;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嘗試拼湊事物的全貌卻時常有所缺失,不只是因為選擇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實,更多時候,是因選擇只看自己相信的事實。法庭上,淳鎬說自己一開始並不相信智友,只因她患有自閉症,「跟我們一般人不同」;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帶著偏見觀看身邊的人事物,卻不曾想過那在有意或無意中被我們遮蔽的大半視野,到底有些什麼?檢察官李重喜說:「自閉症的孩子是不會說謊的。」雖然我無法確定這句話是否為真,但卻肯定不以人廢言的道理。在信任之前,你必須先傾聽對方的聲音;而在傾聽之前,你必須先放下自身的偏見。「如果想跟無法走出自己世界的人溝通,那要怎麼辦呢?換你走進其中不就可以了嗎?」信任關係令人感到安心的前提,是相信與被相信者皆願意敞開心扉讓對方走入。影片結尾,淳鎬捨棄偏見,智友卸除提防,二人擁抱的剎那,是真正信任彼此的證明。
        發自內心地相信某個人並不容易,堅定內心地相信某個信念同樣不容易。原本是民權律師的淳鎬,為了償還父親欠下的債務,進入大型法律事務所Lee & U,老闆對他說:「你太乾淨了。想要在這個國家事業有成,身上多少得沾染上一些汙穢才行。」自此,淳鎬的信念開始動搖,行動亦逐漸偏離正軌,替黑心企業取得勝訴,和老闆同流合汙享受不義之財。知道秀音與自己的公司對抗,為致癌衛生棉的受害者們辯護,淳鎬希望她作出退讓,勸到:「我只是讓妳獲取實質性利益,不要總是標榜原則。」什麼是實質性利益?什麼是現實?利益是,民權律師只能喝燒酒,每天穿著同一套舊西裝搭乘大眾交通工具;合夥律師卻能品嘗威士忌,穿著名牌西裝駕駛昂貴轎車。現實是,民權律師獨自在烈日下為弱勢者挺身而出,隨著議題被壓下逐漸為人淡忘;合夥律師在事務所的撐腰下,名氣與地位水漲船高。迷失在金錢與權力的濁流中,如何守住原則,相信曾經的信念?進入社會後,發現許多理想就像童話,美好,卻也虛幻;那是心中的一片白月光,容易被現實的烏雲給掩蓋。常覺得自己在成長的同時亦在退步;社會化的過程中,我們不斷學習、獲得新事物,卻也遺忘、丟失了些什麼。
        淳鎬詢問智友想成為律師的原因,智友回答:「因為律師是會幫助人的好人。」隨後反問:「你是好人嗎?」一個簡單的問句,讓淳鎬瞬間愣住,心虛地眨了一下眼皮,卻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因為就連他都不知道,自己還算是好人嗎?也是這個問句,讓淳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開始感到迷惘、掙扎。漸漸顯露的命案疑點、智友遭受到的威脅警告,終於讓他發現自己的錯誤。人面對錯誤時,會下意識感到恐慌,因為過去無法重新來過。
        智友對媽媽說:「我大概不能成為律師,因為我有自閉症。但至少,我能成為證人。作為證人,我想把事實告訴大家。」人生中,有些事真的不是想做就能做到,但我們能盡力做到自己能做的。我們做不到在殘酷的現實前不產生動搖、妥協,在辨別是非真假時,亦難保不會出錯;但我們能做到在每次的錯誤過後,學著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社會若沒有醜惡,或許就無法稱之為社會,同樣,人若永遠不會犯錯,或許就不再是個人了。「十六歲那年,你說你要當律師。……我高興不是因為你說要當律師,而是因為你走上了正路。……過去的事就忘了吧,這世上沒有不會犯錯的人。」父親的一封信,幫助淳鎬找回初衷、重拾信念。再次穿上以前的舊西裝,準備在法庭上揭露吳美蘭罪刑的淳鎬,和從前一樣,為正義與真相展開辯護;卻又有所不同,在迷茫過後更加堅信自己的信念──「律師也是人」,在做好一個律師前,應該先做好一個人。
        電影裡的最後一場審判上,飾演林智友的金香起,聲音時而嗚咽發顫,時而冰冷激昂,抑揚頓挫地覆述吳美蘭殺害金恩澤時說的每一句話;我屏氣凝神地聆聽,全身不由得冒起雞皮疙瘩。以人聲為背景,鏡頭呈現整起命案的真相,才知道,原來我們這兩個小時裡逐步相信的人與事,都不是全然的真實。一個生命的消逝,可能是自殺,也可能是他殺,這是兩個完全相反的答案;生命中有很多事,就是常能找到相反的解答。「相信」可能帶來挫敗與悲傷,它是個沉重的詞,但同時,它也能為人帶來輕盈。遇見一個值得相信的人,讓我們得以分擔生命的重量,在真摯的友好中相互扶持;找到一個值得堅持的信念,讓我們得能擺脫滯礙的雜念,以果決的腳步勇敢向前。
        《證人》探討的議題雖然嚴肅,但不少場景卻採用暖色系的橙、黃色調來襯托,配樂亦時常穿插輕快諧和的管弦合奏,似乎在傳達:世界並非全然的黑暗冰冷,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愛,能為世界注入幸福的溫度。對淳鎬與智友來說,相信彼此,是全世界最有力的證詞;對你來說,相信的真諦,又是什麼呢?《證人》或許未提供我們正確解答,卻給予一次溫柔而深沉的扣問。



關於 #如何欣賞電影

2019.4.3|12.8x18.8cm|384頁|啟明出版|安.霍納戴|張茂芸 譯|380元|平裝

現任《華盛頓郵報》影評人、資深影視記者安・霍納戴以七個電影製作面向,揭開各領域展現魔力的關鍵指標,橫跨經典老片與前衛當代電影,自娛樂大片到藝術電影,深入淺出帶領觀影人找到自己的方法和語言,理解其各自在生理、心理產生的效果,並進一步評論銀幕上聲與光的「好」與「壞」。

劇本、表演、美術設計、攝影、聲音與音樂、導演,每章節各六部推薦片單,小節中穿插兩至三個提問和大量例證,能輕鬆參與和反思。選片年代涵括好萊塢黃金年代一九三〇到一九五〇年,以及一九七〇年至今的電影。透過本書不僅能藉各種角度欣賞電影,享受更多觀影樂趣,也能跟著作者一窺銀幕後的軼聞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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