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絕是為盼念,克制只因情濃。 阿莫多瓦 -《痛苦與榮耀》

by @ernie 2019-07-08 23:21:43

movie
痛苦與榮耀

0 人喜歡這篇文章, 瀏覽次數 77

阿莫多瓦對我來說算是相對陌生的導演,僅在幾年前看過《悄悄告訴她》以及《慾望法則》。但那烙在眼底,情人烈火焚身的紅、女性堅毅與熱情並存的紅、慾望與惡念繁生的紅,每種色度都反射著創作者的外放,標誌著阿莫多瓦的性格。

故觀賞《痛苦與榮耀》前以為這會是一部大筆揮就所有自省,疾呼式的自傳電影,卻在開篇安靜淌入薩爾瓦多的記憶之河,回憶並非暴烈地席捲,而是溫柔地包裹靈肉。由安東尼奧.班德拉斯飾演的薩爾瓦多泡在泳池底緩解病痛的同時,也想起了童年與母親在河畔共度的時光,婦女們歡欣地重唱仍在薩爾瓦多腦中蕩漾。

◎痛苦:

關於薩爾瓦多,幫傭以「一切事物都很怪誕」總結他的生活,手術的疤痕、斑白的毛髮、踉蹌的步伐,還有那幾乎視為愛人的幾幅畫作(似乎是阿莫多瓦本人的收藏),孤居的他不接受任何工作邀約,背痛使他無力自己綁鞋帶,卻又有著糟老頭似的自尊不許人幫忙,由此多少能捕捉阿莫多瓦日常生活的片羽以及困境。

薩爾瓦多的病痛只用了時髦並簡明的動畫圖表帶過,卻在片中成為了多數進展的驅力,緊抓不放的病灶與如影隨形的心魔總是相伴,磨耗著他的創作鋒芒。但正因失了銳利才有和解的可能,聯絡上鬧翻多年的演員阿爾貝多,甚至一同吸食海洛因,聊著未來的計劃。兩人有一幕喜劇式的爭吵,薩爾瓦多抱怨著當年會鬧翻是因為阿爾貝多顧著吸毒,無法進入角色狀況,可如今重看卻發現那股困頓感更符合角色,可以窺見年輕的薩爾瓦多對藝術的堅持及人情的看輕,也能看見年老的薩爾瓦多眼光之轉變,那些可憎的隨時光都成了可愛的。才華會老去,仇恨亦若是,阿莫多瓦闡明了其對藝術家才氣與戾氣消長的觀點。

為了壓制越發強烈的疼痛,海洛因間接成了開啟回憶的鑰匙,薩爾瓦多的未來混濁如滯池,只好一次次的藉由毒品跳回昔日的清明,也逃離軀幹的折磨,電影中薩爾瓦多的話劇《上癮》表面寫著舊情人的毒癮,其實是薩爾瓦多的告白,對回憶的癮頭。

與阿爾貝多討論如何演出《上癮》時道出了貫穿整部片的核心:「只會大哭不算是好演員,懂得克制淚水才是好演員。」因此薩爾瓦多在《上癮》中談論童年的尿騷味,談論查維拉的歌聲,談論夏夜的微風;絕口不談的是失去、怨懟,那之間若有恨,也都消散在寬慰中了吧。

《上癮》中指涉的舊情人因緣際會下觀賞了話劇,感動不已,馬上到了薩爾瓦多的家與其相會,我認為安東尼奧.班德拉斯在這場戲中展現了坎城新科影帝的實力,對肉體病痛的詮釋反而不若此處精彩,即是前述的「克制」。

這樣的克制展現在安東尼奧各種微笑的樣貌上,有初見舊愛,眉眼緊皺的笑;談論往事,哀而不傷的笑;離別卻釋然的淡笑。同時也是劇本的克制,接到舊情人電話的緊張,打理儀容後又把本為緩解焦慮的海洛因給處理掉,怎能讓自己落入與舊情人過往同樣的窘境?開門相見後又馬上收起憂慮,愛意瞬間盈滿眼眶的笑著,卻又不逾矩。本該共度雲雨的久別重逢,卻又緊收在兩個成熟男人的最後一吻中。

相聚到離別,本可煽情的大書特書,卻如此優雅的結束,又不損任何一絲濃厚,毫無造作的克制,只有率真可以形容。

放棄創作,早已連生氣都無力的薩爾瓦多,與之相對的是光景燦爛的童年時期,即使因故搬遷各處,仍然在意著當地有沒有電影院,手拿名演員的小冊子開心的與母親比劃。

之後薩爾瓦多一家搬到了狀似地下洞穴的新居,地穴除了是當地傳統住家形式,也巧妙的反射出成人與童稚觀點的不同,在母親眼裡地穴是躲在地底的破敗,囚於家計所不得不為之的下策;在薩爾瓦多的眼裡卻是能夠仰望,捕捉一方藍天的存在。從此也可看出母子性格上的差異,母親為了學費要送薩爾瓦多去神學院念書,薩爾瓦多卻痛恨神學院的桎梏以及思想的封閉,例如神父輕視其熱愛的披頭四時,薩爾瓦多擠出了不以為然的眼神。

種種務實與理想的折衝埋下了母親的不諒解,以及薩爾瓦多往後縈繞的歉疚,母親向薩爾瓦多吐露青年時沒有與其同住的傷心後,成年後的薩爾瓦多這樣對老邁的母親說道:「我知道我沒有成為你想要的兒子。」初聽會很自然地認為這是薩爾瓦多對母親傷感的回應,但童年的薩爾瓦多在教導青年泥水匠讀書寫字時,幾個兩人親近的鏡頭,例如薩爾瓦多握著泥水匠的手寫字,教書的時間遠遠久於泥水匠修繕地穴的費時,鏡頭切換到母親的眼神都是明顯不悅的。

再從泥水匠替薩爾瓦多畫完人像後洗澡的一場戲觀之,童年的薩爾瓦多對於泥水匠男性肉體之美有了初次的性啟蒙,那種電光閃過且勃發的意念,加上燠熱天氣的衝擊,薩爾瓦多馬上昏了過去。返家的母親憤怒之強,顯然不只是因為泥水匠沒有看顧好薩爾瓦多,還有對兩人獨處如此之久的擔心,也可解釋為何母親沒有將泥水匠完成的畫作交給薩爾瓦多,而是任其流落到跳蚤市場。

種種暗示母親對薩爾瓦多的同性傾向感到不滿,或許母親從未明白表示過,但薩爾瓦多青年時不願與母親同住亦是因為有大半時間與舊情人度過(並非表面所說的忙於工作)。

父親在《痛苦與榮耀》中幾乎是缺席的,除了經濟來源外幾乎失能(例如薩爾瓦多病倒時不在家),因此潘妮洛普.克魯茲飾演的母親十分強勢,也精於世故,懂得利用各種資源養育薩爾瓦多,與充滿理想的薩爾瓦多似是兩種典型,卻也是一種必要之惡,使兩人關係處於微妙的不安。

這樣的不安在母親離世後仍然折磨著薩爾瓦多,他終究沒能帶著母親回到故鄉迎接死亡,終究是那個「沒能讓母親滿意的兒子」,但淪落至此的原因卻是那麼的悲傷與陳腐,他只是成為了他「想要成為的樣子」。

◎榮耀:

揮別舊愛後是一個分水嶺,薩爾瓦多心中凝滯的結開始鬆動,在偶然受邀的畫展中買回那幅泥水匠為他作的畫,畫作後頭是泥水匠真摯的道謝,就連能寫出這段話都是因為童年的薩爾瓦多教他認字,至此淚水是該流下了,窮困的童年仍有如此光輝的存在,回望的他又有何理由不振作?母親仍然留著那個縫補衣物的木頭蛋,交給了薩爾瓦多,那些破了洞的,都會補起。

於是薩爾瓦多丟了海洛因,開始求醫,妙的是,薩爾瓦多得了一種組織增生,壓迫到喉嚨導致進食困難,時常噎住的病,似乎也代表著,他總無法好好說出他想說的話,寫出他想創作的劇本,動了手術後,這些窒礙想必也將會消失。

顯而易見的,這是屬於阿莫多瓦的半自傳電影,談了和解、性啟蒙、成長、疾病……等私我的主題,但觀者如我卻沒對這場年近七旬的導演絮語感到不耐。西班牙的藍天與蝸居的潔白地穴;薩爾瓦多家色彩鮮明的裝潢與他時髦的衣物;以及水身為記憶源頭的意象,這些微小的事物是如此的溫柔,引出強烈的共感,與薩爾瓦多一同微笑及流淚。

終幕便是薩爾瓦多導著他最新的戲,拍攝著他的童年,那個與母親一同蜷居的屋內,節日煙火乍響著,薩爾瓦多臉上開朗的笑與母親的臭臉對照著,儘管母親與鄰居們都抗拒被薩爾瓦多拍成電影,但在這段自我修復的旅程中,薩爾瓦多終究還是任性了一回。阿莫多瓦選擇用話劇,戲中戲的後設鑲嵌,來說《痛苦與榮耀》的故事,毫無斧鑿之感,彷彿可以在終幕笑著導這場戲的薩爾瓦多身上看見阿莫多瓦的影子。

被稱為繼《不良教育》、《慾望法則》兩片後,阿莫多瓦自傳式電影的尾曲,劇本並無特出之處,甚至主題也算老生常談,像費里尼操縱回憶與虛實的功力就更高一籌。但作為不熟悉阿莫多瓦的觀眾,觀看《痛苦與榮耀》時卻常有觸動之感,如同劇中阿爾貝多出演的話劇般,阿莫多瓦正站在螢幕前一絲不掛的剖開所有,你不會見到老態龍鍾之人的碎念,只是直面著他,聽他訴說靈光以及回憶的源泉,痛苦的消逝以及榮耀的尋回,所有明豔的事物都是回憶留下的景象,所有忍而不發的都因太過濃烈。


關於 #如何欣賞電影



2019.4.3|12.8x18.8cm|384頁|啟明出版|安.霍納戴|張茂芸 譯|380元|平裝

現任《華盛頓郵報》影評人、資深影視記者安・霍納戴以七個電影製作面向,揭開各領域展現魔力的關鍵指標,橫跨經典老片與前衛當代電影,自娛樂大片到藝術電影,深入淺出帶領觀影人找到自己的方法和語言,理解其各自在生理、心理產生的效果,並進一步評論銀幕上聲與光的「好」與「壞」。

劇本、表演、美術設計、攝影、聲音與音樂、導演,每章節各六部推薦片單,小節中穿插兩至三個提問和大量例證,能輕鬆參與和反思。選片年代涵括好萊塢黃金年代一九三〇到一九五〇年,以及一九七〇年至今的電影。透過本書不僅能藉各種角度欣賞電影,享受更多觀影樂趣,也能跟著作者一窺銀幕後的軼聞趣事。








使用留言回覆功能,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確定要刪除這篇評論?

點擊確認後這篇評論將會永久刪除。

喜歡這篇評論的用戶

請先登入啟明會員

點此註冊

email


l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