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筆調之輕盈,寓生命之深沉──我讀《林園水塘部》

by @Queenie 2020-01-16 23: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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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園水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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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生命都以相同方式結束。唯有曾經如何生活如何死去的細節,才讓一個人有別於另一人。

故事的主人公·天草美雪,她的一生,彷彿都為了丈夫而活。她並非沒有自己的情感(相反的,她的思想意外活躍),但這些感情上的波動,卻全是由那些和死去丈夫生活的種種油然而生。

美雪在乎的始終只有自己的丈夫,他不貪權勢、財富,甚至面對戰爭與滅村等近乎慘絕人寰的事態也不為所動──除非那將會危及鯉魚的生命。她餘生唯一的心願便是將丈夫生前重視的一切完成、毫無保留的呈現於眾人眼前。

也許在許多人看來,她活得毫無自我,但我想未然。在她為了完成丈夫遺願、背上村人的期待踏上旅程時,她平凡的人生中便出現了轉捩點。踏出偏遠的島江、走過勝郎或許曾走過的路,都是以她自身的方式,一點一滴的摸索著世間的模樣,走出專屬於自己的道路──畢竟勝郎是不可能成為短暫的米娘、又或是在穿著華美十二單的情況下仍散發出微妙氣味的。那些,都是只有「天草美雪」才得以實現。

丈夫的死興許曾經扼殺了她生存的力量,但兩人的愛意並未向死亡投降,而是轉換成動力,帶領著美雪重新認知、且看清生命的意義。

情是人與生俱來的特質,生命存在的合理性,人,就是因為有情而真正存在,所以才會一往情深。情也是人的意志,有主觀,有個性,是人格獨立的表現。有情便會思考、反駁和領悟。

氣味定義了她的外在,卻始終主宰不了真正鮮活的她。

美雪既是活成了勝郎的模樣,亦是一步步踩出屬於自己生命的印記,是曾經生而為人的證明。。

正如人云:茫茫人海,每個人都渺小,卻都擁有一整個宇宙。




故事的角色中,渡邊和美雪,兩個天壤之別、幾乎不會有交集的人,卻因幾隻鯉魚而交織、碰撞。

他們同樣都是各自懷著某種讓人難以理解的執著,且不計代價,對此十分珍惜,有時甚至是不帶慾望,只是純粹的癡迷。

勝郎之於美雪,一如草壁之於渡邊,都是求而不得、卻渴望於衷。就像詩經中的《關鴡》: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中間微妙的、不遠不近的距離,竟也維持著巧妙的平衡,若是輕易取得,似乎就不值得了。生命就是該有那麼點缺憾才算完美。

他們在某方面而言都是孤獨的,可是卻不會因為不被理解而孤單。

雖然結尾並未給出明確的描寫,但在美雪於水中掙扎看來,她彷彿即將溺斃於冰冷的水中──那似乎淹死了他丈夫的河流──而在瀕死時看見了丈夫的化身、也就是那條奇蹟似的鯉魚,選擇留在原地,告別了與勝郎相似的白馬。因為,她知曉自己和丈夫安穩的在一塊,與那深沉甜美、長久不醒的夢中,向死而生。

而渡邊,在描述的段落中,也時常能看見他對於生命的釋懷,仍偶有不甘地設法讓人們再次關注、討論起他這個隨時會撒手人寰的老人,即便屢屢失敗。

每個傷痕累累的人身上,應該都有著別人的答案,也許這就是他們相遇的原因。是人之常情,又恰似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如此。

一如草川與淀川兩條支配不同地區命運的河流,最終仍會交織匯聚於海中。渡邊和美雪的相遇,走著不同命運的人們互相成全、重疊、融合,最終似乎也會迎來相等的命運,那便是死亡。

裡頭有段話令我思索良久:「──誤會來自於人們始終認為能夠掌握些什麼才是活著,然而事實上完全不是如此。宇宙飄渺、微妙、難以捉摸的就像是天皇夢裡走過兩團霧氣中的女子足跡。」
  
人們畏懼自然的力量,而順從、膜拜,盼望祂賜與恩惠與奇蹟,卻次次遭受災禍。不論是開頭勝郎的死、京城的大火,抑或島江的滅村,只要是人,其實都逃不過那未知的制裁,正是由於對其的誤會和不了解。

自然和命運都難以捉摸,而讓人試圖在其中攀附、抓取些什麼,但到頭來,就似流沙逝於掌心,半分也留不住。

不禁讓人想起道元禪師偈云: 「生死可憐休又起    ,迷途覺路夢中行,雖然尚有難忘事,深草閒居夜雨聲 。」

生愉悅、死平靜。麻煩的是生死之間的過度。

人即是因為懷揣執念,才是人。總以為結束了就能放下。然而這世間若不是由這個千千萬萬行動的結果不斷地交替影響,便不會存在。

天草美雪,一個漁夫的寡妻,她看淡了世間紛擾,但並未有別於他人、跳脫出輪迴,而是以其執念,輾轉其中。在佛理中,愛即愛慾,本質為貪戀,人之情慾一旦破除,生死輪迴之苦即可脫了。美雪可以褪色,可以枯萎,怎麼樣都行,但只要對於丈夫的思念長存,萬般柔情便會湧上心頭。正因她是那千萬分之一,使命運更迭的一員,是自願留下、不願剝離的。

一段魔幻、甜膩、離奇的故事,就像是世間眾生的濃縮寫照,又似睡夢囈語。

正如其中淫雨霏霏,時而白雪皚皚,生死與世間變幻莫測。而這飄忽不定的世界,一切卻都恰如黃梁一夢,可重可輕,全看如何於夢醒,活出自身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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