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席地而坐》——我們都在焦慮裡掙扎著

by @Sebastian 2019-07-09 00: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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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席地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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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象席地而坐》
 “The basic anxiety, the anxiety of a finite being about the threat of non-being, cannot be eliminated. It belongs to existence itself.” — Paul Tillich

《序言》

在生活中或早或晚必然會遇到一個這樣的時刻。可能是當你意識到生在一個破碎悲淒的家庭中,當你突然遭遇至親離去,又或只是在上班途中前方交通事故讓你遲到。這些壞事不全是,甚至完全不是你促成或能改變的。你會向世界提出疑問「為什麼是我」「我該怎麼辦」,而對這個疑問,萬物靜默如謎。
我們嘗試相信努力、善良、堅毅能建立一套規則,一套如何讓生活傾向變得更好規則,來解答這個疑問和避免壞事發生。有些人依循著並得到成果而安穩下來,但有另一些人,他們受苦後掙扎努力,然後再次受苦,一遍又一遍。
這時,存在主義思想(Existentialism)指涉的生命的荒謬性(Absurdism)顯露在他們眼前,生命沒有邏輯、秩序又如此荒誕。並沒有一條真正有效的道路可循,一切只是隨機的發生。別說人生的意義,希望都難以建立,人們開始感到長久且揮散不去的...焦慮。

《本文》

在第55屆金馬獎奪得最佳劇情長片和改編劇本,並在今年初正式上映的《大象席地而坐》中,導演胡波以四個生活在河北省石家莊的人物,向我們攤開了這樣的焦慮。

韋布的在一次為朋友出頭時,把校園混混推下樓梯而死因此惹上麻煩。黃玲的生活裡只剩下失職又叨念的母親,她和學校教務長私下約會。這兩人都就讀在沒落城市裡最爛的中學,而這中學甚至要廢校了。
于成和好友妻子偷情,被發現後看著好友在面前跳樓。年老的王金只能睡在自己房子的陽台來把空間讓給下一代,但就算如此也女兒與女婿依然想把他送到養老院,以賣掉房子換個學區房給孫女讀好學校。

他們的生活都糟透了,起床後一天就像無盡的悲劇輪迴那樣過完。就算壞事解決了一些,其他又接踵而來。
看完電影後觀眾大多數最直接的想法,都是這片充滿悲傷抑鬱,在中國的觀眾回饋裡,最多被提到就是「喪」,太喪了。

但訴說悲傷、絕望或無力的電影不在少數,從《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到《海邊的曼徹斯特》,同為中國導演的賈樟柯於作品中也時常緊扣類似主軸。 而《大象席地而坐》的預算只有一百萬人民幣,而且還是導演的第一部長片。
這時兩個主要問題出現了,本片怎麼在類似題材上再次成功?而除了抑鬱之外本片又呈現出什麼?


「本片怎麼在類似題材上再次成功?」


想回答第一個問題,我們從注意本片的開場出發。在陰暗的房間裡,一個特寫(Close-UP)鏡頭讓于成的臉充滿景框,隱約能看見的窗外光景像是被霧籠罩著而陰鬱。在于成講話的同時,好友的妻子從來只在背景裡以偶爾搭話的聲音或是被鏡頭裁切到只剩部分的身影出現。場景轉到韋布家中,臉部特寫同樣充滿大部分的景框。在被父親叨念時,淺焦鏡頭(Shallow Focus)讓除了在場景前方的韋布是清晰的,背景其他角色永遠保持模糊且一概陰暗。而後王金和女兒、女婿討論搬去養老院一事時,鏡頭總是隨著王金移動,同樣的手法再現。
開場中使用的手法,沿用在整部片中,成為此片的特色與成功之處。在大部分有一人以上互動的場景,都聚焦在角色臉部特寫。而縱然兩人同時談話,像是韋布與黃玲在校園裡,或是韋布和于成在車站前,角色都不注視彼此而平行的望著前方。在攝影構圖上製造出重複的孤獨感,人與人之間總是冷淡又保持距離。並迫使觀眾關注在角色個人本身,體會那自我與外界的疏離感,也暗示著角色不斷被困在自我(的焦慮或煩惱)當中。
在《大象席地而坐》裡也出現數次從後方手持攝影以過肩鏡頭拍攝角色的步行,讓角色在畫面至中,觀者被角色擋住看不到前路,和角色看不到前路的生活相呼應。這樣的過肩鏡頭也增強了觀者的帶入感,讓觀者以角色本身的視角看著周遭的荒涼與孤寂。再加上每個場景裡光影總是黯淡又冷冽,也不會特地打光在演員身上,使得整個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被窒息感籠罩著,沒有一處是彩色光亮的,沒有一處是有希望的。角色的出路也如同那始終如霧的天色一樣不清又迷茫。

另一個很明顯的技法是大量的長鏡頭(Long Take)。影史裡有許多名導擅於也愛用長鏡頭,從Andrei Tarkovsky、Terrence Malick、Alfonso Cuarón到侯孝賢都是,他們片中的長鏡頭有時是用來強調展現場景美感、緊張局勢或人物動作。只用長鏡頭一詞去帶過《大象席地而坐》裡的那些慢景,容易加深有些人誤以為長鏡頭手法都出現在要營造沈悶或壓抑的時刻。《大象席地而坐》裡使用長鏡頭的意義,更靠近曾經短暫指導過導演胡波的導演Bela Tarr。Bela Tarr的作品以幾乎用長鏡頭構成全片著稱,而他的作品裡,長鏡頭手法要展現出的是透過較為完整的呈現時間流逝,來呈現出現實中的無聊、壓抑、重複和無意義,角色只能漫長又看不到希望的生活在這現實裡,觀眾被迫加深與片中的時間共感來增加感染力。

以上舉例出的技巧,讓本片成功在低製作成本的侷限裡,建立出能使觀者產生強烈共感的影像,使導演想呈現出的情緒深植人心,觀者與片中角色同時對世界有了疑問和焦慮。

談到Bela Tarr,我們可以順帶對比《大象席地而坐》與其他相似主軸電影的差異。Bela Tarr的作品明顯帶有義大利新現實電影主義的風格,這些電影關注基層人民的困境或不幸。但Bela Tarr的作品裡,幾乎都是帶著冷淡、超然又遙遠的視角去呈現故事,他對於角色的悲劇或苦難不做評論也不注重建立角色弧線。就像《都靈之馬》裡,生活一天天的崩解,觀眾看不到解方也不知角色背景,事情就是發生然後變糟,展露出世界的無意義和悲戚,也僅止於展現。 《大象席地而坐》相對的更深入去建構角色弧線,也放低視角從個人去呈現世界,並且展現出人性的微光、嘗試的掙扎與可能的解答。
另一個比較,賈樟柯的作品會用較大的篇幅去敘述中國社會體制造成的問題,而《大象席地而坐》只把那些問題隱約地呈現,隱藏在對片中世界輪廓的背後。
《大象席地而坐》是中國電影(甚至世界上),少有的以緩慢步調略為呈現社會問題但以個人為核心,且透過多個角色去交織出不同生命困境,又在絕望中拋出可能出路的電影。

這樣的電影脫於過往窠臼,製造出了一種特殊又引人入勝的樣貌,《大象席地而坐》的成功與獨特之處於焉得到部分解答。縱然不能否認某些台詞太刻意導致脫離現實感,或是在攝影和剪輯上還有許多能做得更好,讓本片可以更加流暢或精緻的事實。但縱然不考慮近預算或經驗的限制,此片仍然是近年華語電影中獨特且深刻的作品。


「除了抑鬱之外本片又呈現出什麼?」


在上一段裡我們能看出一些《大象席地而坐》與其他相似電影的差異與特色,要解答這第二個問題,我們得先梳理出主角們悲傷抑鬱來自何方又有何相似,且了解什麼引領主角們走向結局的決定,那隻滿洲里的大象又代表什麼?

還記得本文序言裡提到的焦慮嗎。
《大象席地而坐》裡的四個主角,他們表層呈現出的是悲傷、絕望或逃避,但其實這些反應的根源全都是焦慮。

四個主角都在原初面臨了一個共同的問題:家庭。
于成知道家人關心的是他的弟弟,自己只是多餘的,在弟弟有問題時來解決的工具性角色。弟弟送醫時,父母在醫院走廊上公然責罵賞自己耳光,說自己也欺負弟弟,病且責怪他找不到兇手。
韋布的家庭貧窮,父親是個瘸腳的退休警察,整日在家裡嫌韋布不務正業只會瞎混,永遠不相信自己兒子的解釋,巴不得兒子滾出家裡。而母親卻也沒有制止這樣的行為,韋布從家庭裡除了壓力以外什麼都得不到。
黃玲的父親缺席於家庭,母親失職,終日只會嘮叨碎念,對女兒毫無信任。黃玲盼望能過好點的生活,但連家裡廁所壞了她也只能自己處理,然後看著母親癱臥在椅子上。
王金活了大半輩子,現在他成為家庭的累贅,要被從自己的房子中趕走。唯一會真誠跟他互動家人的只有孫女。王金無力反抗,而如果被送進養老院裡,他連與孫女的天倫之樂都不得享。

到了這裡可以發現一件事,這些問題,都不是主角們造成的,他們也無力改變現況。
你向世界尋求答案或解方,但世界終究漠然。
怎麼辦?就像本文序言提到的,人們做出不同的反應來自我尋求解答。韋布選擇相信照著普世規則走,朋友有難時要出面捍衛。黃玲去和教務長私下約會,逃避事實上無望的未來。王金和自己養的小狗作伴,賦予慰藉於本身。于成雖然滿嘴不在意,但他仍然希望跟前女友復合,把焦慮的舒緩寄託在前女友的愛上。

而這時四位主角又共同面對了另一個問題:這些他們嘗試相信的寄託或規則瓦解。
韋布嘗試照著規則走但卻造成大麻煩,黃玲與主任之間的事被揭發,王金的小狗被咬死,韋布的前女友說他們不是一路人。世界再次失焦,落入空虛與無解。
在寄託瓦解後,韋布發現自己喜歡的黃玲跟教務長約會,黃玲鼓起勇氣和母親坦承後得到的第一個回覆是「妳和他睡了嗎」,王金的狗死了之後女婿說「那可以放心進養老院了」。
他們的生活就像片中台詞一般「我的生活就是一堆破爛,每天堆在我跟前。我清一塊,就又有新的堆過來」沒有好事發生,他們努力過解決那些根本不是肇因於自己的問題,他們嘗試建立希望,然後失敗,一再失敗。
生命的荒謬性(Absurdism)如焉展現,主角們真正的問題核心:焦慮,於是出現。觀眾感受到的那些悲傷、抑鬱、無力也就在這樣的劇情安排下達到最大。

而 《大象席地而坐》的珍貴之處,就是本片不止停在這裡,而是進而提供了角色和觀眾,在面臨這樣對生命意義無可逃逸的焦慮時,可能的解方。那隻在滿洲里坐著的大象,所代表的意義也就此清晰。
當你仔細觀察電影中的某些情節時,你會發現導演不止呈現出無盡的絕望,人性的微光出現在那些看來糟糕或無力的角色上。黃玲的母親在教務長來家中質問時挺身而出,韋布幫助老人王金擺脫因為小狗被咬死帶來的麻煩,于成在餐廳著火時毫不猶豫地幫忙滅火。世界上還是有些好事,可能不多,但還是有。

而各個角色在電影結尾時的反應,呈現出了面臨存有的焦慮時不同的解方。
韋布當初幫助的朋友拿著槍跑來,他透過反擊來抵抗過去生命中的一連串糟糕事,證明自我的價值。但他知道自己也就是這次能反抗了,於是選擇自殺來解決存有的焦慮。哲學家Albert Camus說過「 真正嚴肅的哲學議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這個人選擇了一種方式回答這個問題。
于成在聽到韋布說「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的時候,理解了他好友為何跳樓,然後接受世界的空虛並放棄反抗與尋求意義。
老人王金在車站抉擇是否去滿洲里時,他說:「我告訴你最好的狀況,就是你站在這裡,你可以看到那邊的那個地方。你想著那邊一定比這裡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決好這的問題」,提供了面臨存有焦慮的一種解答,那就是正面面對存有的空虛與無意義,解決生活中的問題,然後繼續與世界互動來賦予存有意義。
但最後韋布、黃玲、王金和其孫女還是搭上了往滿洲里的巴士,他們想去看看那隻大象。這可以被解讀成是逃避生活中的問題,王金可能因為帶走孫女被捕,韋布跟黃玲一輩子也脫不了殺人與跟教務長約會的烙印,去了滿洲里不能解決任何一個問題。
不過逃避命運的不仁何嘗又不是一種反抗,那隻大象為何坐著不動?就算被叉子叉或餵食都是?那隻大象可能無力反抗,可能是放棄了,可能是他找到當馬戲團員拿叉子叉他時(亦即這世界施予不幸時)與自己共處的方式。主角們想去看看那隻被囚於馬戲團中的大象怎麼做,也可以被視為在逃避壞事的同時嘗試尋求解方。

但在巴士停靠休息,他們互相踢著毽時。
我們能確定的是,生活可能不會變好,但他們還活著,他們還掙扎著。
在神話中,伊底帕斯最後說道「我的結論是一切都很好」。

rate_review 評審的話

徐明瀚 2019-08-22 02:54:18

除影片分析細膩外,適切地援引相關同類電影進行對話,不僅設問漂亮,引經據典傳神,在論述上亦有推進。

rate_review 評審的話

保溫冰 2019-08-23 04:33:58

風格突出,以散文式行文帶領讀者重返電影現場,極少數凸顯作者說話神情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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