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真不死、幸福殞落-《幸福的拉扎洛》工具人與聖經典故。

by @鹿刻Luke 2019-06-10 00:4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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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zzaro feli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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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札洛(Lazzaro),在義大利算是相當常見的名字,有聖徒之意,典故出自於聖經,但並不如十二門徒那樣知名。事實上,Lazzaro只出現在《路加福音》第16章及《新約福音》第11章的短短幾句話,指的應當是不同的人,都是沉默的見證。

《路加福音》裡的Lazzaro是一個滿身膿瘡乞丐,每天只能等待富人桌上掉下來的麵包屑充飢,甚至有狗會來舔他的傷口。拉札洛死後被天使帶走,而富人死了卻進了地獄。富人見到Lazzaro和亞伯拉罕在一起,於是向亞伯拉罕求救。但亞伯拉罕說:「你該回想你生前享過福,拉撒路卻受過苦;如今他在這裡得安慰,你倒痛苦。在你我之間,有深淵鴻溝,以致人要從這邊過到你們那邊是不能的;要從那邊過到我們這邊也是不能的。」
富人又請求他:「把Lazzaro送到我家去,讓他把見證告訴我的五個兄弟,讓他們免於受苦,若有一個死裡復活的人,到他們那裡去,必要他們悔改。」亞伯拉罕卻說:「他們有摩西和先知的話可以聽從。若不聽從摩西和先知的話,就是有一個從死裡復活的人,他們也是不會聽勸。」

《約翰福音》的Lazzaro則是一個生病的人,住在伯大尼,有兩個姊妹,姊姊瑪莉亞派人去告訴耶穌:「主啊,你所愛的人生病了。」但耶穌說,這病不至於死,而是神的榮耀。
過了幾天,耶穌又說:「我們的朋友Lazzaro已經睡著了,但我要把他叫醒。」等到他抵達伯大尼的時候,Lazzaro已經下葬四天,瑪莉亞看到耶穌就哭了:「主啊,你若早是早點來這裡,我兄弟必不死。」耶穌請人領他到墓園,並叫人把墓穴洞口的石頭移開,瑪莉亞說:「現在必發臭了,因為他已死了四天。」
耶穌說:「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若信,就必看見神的榮耀嗎?」耶穌舉目望天:「父啊,我感謝你,因為你已經聽我。」我也知道你常聽我,但我說這些話是為周圍站著的眾人,叫他們相信是祢派遣我來的。
說了這話,耶穌就大聲呼叫說:「Lazzaro出來!」然後Lazzaro就真的裹著布巾走了出來。

從這兩則聖經的故事裡的Lazzaro雖是不同人,但其實帶有類似的意義,一是生前受苦死後上天堂,批判富人不懂得憐憫與不聽勸,二是死而復生,來見證耶穌的神蹟,作為一個親自見證與使人見證的「神的愛徒」。
我並不信教,但仍對於聖經的故事有點興趣,特別是這兩則故事裡面,先知說了話、富人說了話、瑪莉亞說了話,但重要的Lazzaro卻是完全沉默的,他什麼也沒說,想像一下這樣的一位主角,一位在故事佔有份量卻始終沉默的人物,在這部電影裡面,拉扎洛也是如此沉默寡言,他只是用清澈如湖泊的雙眸見證一切,我們不知道乞丐Lazzaro怎麼想,也無從得知死而復生的Lazzaro怎麼想,但我想,這部電影提供了某種途徑,讓我們得以去揣摩「幸福的拉札洛」想了些什麼?

拉札洛既然是來自於聖經典故中的聖徒,透過電影與神話的互文,也許可以更為了解電影魔幻寫實的象徵,無論是貪婪的富人、生病且死而復生的拉札洛、被帶走的音樂等,詩意的神性在電影裡面展現的淋漓盡致,電影中場的那段旁白故事是這樣說的-

讓我跟你說一個故事,有一隻年邁的老狼,他已經老到無法外出去狩獵了,因此受到狼群的排擠,被迫獨自離開。
他到山下偷吃人類養的雞和羊,因為他實在太餓而且寒冷,但人類很生氣,他們想要把這隻狼殺死,他們輪班站哨,卻怎麼樣也抓不到那隻狼,狼像是隱形了一樣。
於是,他們去找一位聖人,這個聖人能夠和動物溝通,聖人答應村民,要去找這隻狼,並且要跟他談判。
聖人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很遠卻都沒有找到這隻狼,他又餓又冷,沒有發現自己也成了狼跟蹤的對象,他倒在雪地裡奄奄一息。
狼靠近他要吃掉他,嗅了嗅這個人,突然聞到一股特別的味道,那是好人的味道。

而在這個電影中說出這個故事人,就是瑪莉亞。

整部電影像是揉雜了兩篇聖經的故事,再加上編劇自己的故事,她也寫了一段拉札洛的故事,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小鄉鎮裡面,每個人都在使喚拉札洛做事,叫拉札洛搬東西、叫拉札洛顧雞舍、叫拉札洛工作、叫拉札洛幫忙、拉札洛、拉札洛、拉札洛、拉札洛,聲聲呼喚響徹這個僅有54人的村莊。

而拉札洛總是逆來順受,毫無怨言,眼神中沒有一絲絲的埋怨、艱辛或者疲憊,他只是純真的看著一切,看顧雞舍、照顧羊群、搬運菸草、有時放空,在夜裡就著月光作夢。直到有一天,一個少爺出現,他叫做坦奎迪,他呼喚拉札洛,但沒叫他做事,而是跟他說:「晚安。」這是第一次有人叫拉札洛不是叫他做事,不是叫喚一個工具人,而是真的把他當成一個人,坦奎迪說拉札洛是他的半個兄弟,並交給拉札洛一把彈弓,告訴他:「這是我們兩騎士,對抗世界上所有邪惡公爵的武器」。

《幸福的拉札洛》整部電影是由一場又一場或大或小的騙局建構而成,有騙徒就必然會有受騙的人,而這個人總是拉札洛。第一個騙局是雞舍,別人告訴拉札洛「幫我顧一下雞舍,你有事叫我,我就會回來。」後來拉札洛叫了也沒人理他,哀怨的說:「他根本聽不到。」我想,他其實早就知道這是個騙局,從電影最早的地方開始,他就已經識破整起騙局,看著月亮,然後進入睡夢之中,在電影後面的每個騙局,他再也沒有去埋怨或責備,我們甚至不曉得他到底有沒有看破或者被騙得甘之如飴。

第二個騙局是坦奎迪欺騙片母親迪盧那夫人,他因為叛逆而假造了一起綁架案,而這起騙局中拉札洛成了唯一的全知者,他聽命把血留在捏造的信件上,讓坦奎迪睡在自己的「山洞」裡面,他們學著狼嚎,然後回到了村莊,村子裡的人都以為那是真的狼群在嚎叫,說謊以後,他發燒生一場大病,再醒來的時候已經物換星移、人去樓空,那是第三個騙局,「一個大騙局」。
「不要讓人們意識到自由,他們就不會感覺到身而為奴的痛苦。」
這時身為觀眾的我們會以為,啊,原來是一部這樣的電影,以為自己已經看懂了這部電影的傑出,以及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的原因時,其實真正的故事才剛要開始,騙局沒有結束,只是從一個大騙局,進入了另一個更大且更模糊的騙局之中。

拉扎洛發現以前村子裡的人,都流落成了居住在鐵軌與鐵軌間的流浪漢,四處偷竊,搶劫,幹著小奸小惡的事情,只為了繼續活下去,他們不再耕作,甚至痛恨採集,而唯一不變的是,他們仍然討厭拉扎洛,除了瑪莉亞以外,瑪莉亞看到拉札洛的時候,她跪了下來,雙手合十的向他告解,而拉扎洛也在大雪中下跪,笑笑的握住瑪莉亞的手。

「神性」貫穿了整部電影,而最具有神性的人卻是整個食物鏈的最底層,他對於一切的邪惡甘之如飴,他的雙眸洞穿了所有的騙局,他的純真讓所有的自私、隱瞞、謊言頓時無所遁形,他的存在無法常理解釋,拉札洛是神的見證。

我想,也唯有透過電影這樣的媒介,我們才能真的了解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在電影的前半段我們想像這個故事,就是發生在一個封建制度的農村,而後半段我們只是驚奇於他的不死與復生,想更進一步去了解原因,而非對電影的怪力亂神斥之以鼻。或者說我們並不會懷疑這樣的故事,存在於現實世界,透過魔幻寫實的手法,觀眾被導演帶入了整個故事的騙局之中,我們以為自己是一個全知者,猜測著拉扎洛什麼時候戳破謊言,推論著拉扎洛所落下的最後一滴淚。這樣詩意的畫面,只有電影可以呈現。

神話往往是一則現實的預言,而把神話套進真實故事的時候,電影指涉必將轉變為當代社會的現實問題。當拉札洛醒來後,他跟著一群膚色不同的人走進一個工廠,他在那裏遇見了當年那個壓榨眾人的尼可拉,過了十多年他仍再壓榨著眾人,而他壓榨的對象是-非法移工。
「我壓迫他們,他們再壓迫拉札洛,這就是食物鏈運作的方式。」
雖然這只是電影中的一小段插曲,但這是整部片非常重要的線索,近年來因為西亞地區的戰亂,許多難民非法偷渡到歐洲,長途跋涉並冒著生命危險橫越地中海,只為了躲避戰亂,這在歐洲各國引起了不小風波,特別是義大利,這是全歐洲收容最多難民的國家之一。
許多社會輿論認為,這群移民拖垮了本國的經濟、資源、教育等等社會福利,但這些是這些國家獨有的嗎?這些難民背後的戰爭難道不是先進國家在背後角力造成的?難民問題難分難解,卻激起了許多右派政治人物獲得更大的聲量,這是另一場巨大的全球性騙局,這些難民只能成為魁儡,進到歐洲,被迫壓低自己的工資,只為了繼續存活。
雖然,現在看到許多低下階層的是外來移民,但其中何嘗沒有從偏鄉來到都市求生的本國底層勞工,被壓榨的人永遠存在,只是換了一個對象繼續承受著無人願意承擔的辛勞與痛苦。當我們劃分彼此的國族,歧視與偏見就趁虛而入,這些壓榨他們的當然也是原本的義大利企業家,或者是像尼可拉這樣,卡在食物鏈的中層,或上或下的資本主義幫兇罷了。

除了難民與移工,電影同步諷刺著資本主義。老實說,我覺得電影的結局太直接了一點,突然從電影變得像是劇場一樣,缺乏了一點想像空間,多了一點戲劇感的刻意安排。
拉札洛進到銀行,警報器嗶嗶作響,行員「相信他」決定幫他開門,而拉扎洛仍然沉默,這時忽然有人驚呼他帶了槍,銀行行員難以置信的問他:「你有待武器嗎?」拉札洛說:「有。」他不曉得眾人為何害怕,因為他帶了坦奎迪給他的彈弓。當然是要打擊邪惡的公爵-銀行,而資本主義最後透過民粹的殘暴將拉札洛「擊垮」,因為他的純真看穿了這些謊言,他頭破血流,那頭野狼則一去不回頭,村民把對狼的怨恨轉換到先知身上,他們忘了騙局背後真正的兇手,也不曉得層層疊疊騙局其實沒有盡頭。
銀行當然代表的是資本主義的象徵,從放款與借貸中獲取大量利潤,操縱所謂房地產、股票、外匯等等普遍勞工完全無法理解的金融遊戲,正如尼可拉總是對村民說:「你們的債務又增加了一些。」生在現代社會的我們被迫被銀行支配,被迫配合他們遊戲規則,活在資本主義的世界,一切都變成私有,這當然是資本家所創造出來的一個更大,看似非常透明的謊言與騙局。

不過,我比較希望電影最後是停在音樂跟著他離開之後留下的那滴眼淚,那是聖徒的眼淚,他以為至少宗教仍具有神性,但沒想到教堂也成人私人場所,音樂也被特定的階級所佔據,因此神決定把音樂帶走,帶給更願意分享,更愛護自己與周遭環境的人,從真相、財富、人性、信仰,這些原本真實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慢慢的、一樣一樣的消逝殆盡。
  
當然看到這裡,大家已經能把神話與故事做個完整的串聯,這部電影裡面有很多細節的巧思,非常值得一一玩味。首先是燈泡,《約翰福音》中的耶穌說:「別在黑暗中行走,因為沒有光。」電影中農村沒有幾顆燈泡,他們只能輪流使用燈光,當他們問尼可拉說:「你有沒有多帶一點燈泡來。」尼可拉卻敷衍的說:「你們不需要燈泡,你們有如此清澈的月光。」燈泡象徵先進的文明社會,燈泡象徵可以看清眼前的工具,而後來他們進到當代社會,光明終於不用被別人支配,但卻失去更多東西,從被編織謊言的煙草大亨奴役,變成被整個如同謊言一般的資本主義社會給壓榨。

電影裡面伯爵終究沒有邀請他們一起用餐,獨享這些高等的餐具,拉扎洛好心的問坦奎迪會不會餓?卻連狗都不吃拉札洛的食物,這正是緣於《路加福音》中的典故-富人從未分給Lazzaro一點食物,Lazzaro只能吃剩下的麵包屑。而當多年以後坦奎迪第一次邀請他們到他家去用餐時,最後不僅是一場鬧劇,更把他們的甜點拿走,瑪莉亞卻很堅持:「這可以給你們。」我其實覺得這角色非常有趣,也許她是要證明,自己不同於這些富人,自己雖然窮困但並不小氣,也可能只是同情他們。

此外,電影中也出現了另外一個聖經典故-聖阿嘉莎,被貼在大宅邸的床鋪底下,聖阿嘉莎是天主教會最受尊敬的處女烈士之一,終身保持貞潔並虔誠的信奉上帝,最後卻被當作異教徒給活活燒死,在義大利鄉間有許多關於她的傳說。
還記得坦奎迪問拉札洛他的父母是誰嗎?他說,我沒有父母,而這再次加深了聖徒的印象,而當他們一同走入一處如同月世界的荒蕪鴻溝,拉札洛說:「這是渠」坦奎迪則發出驚嘆表示:「這真是太壯觀了」,我不免聯想,這會不會是《路加福音》中,亞伯拉罕口中那個沒有辦法跨越的溝渠,因為坦奎迪的友好,Lazzaro與富人得以同行,讓天堂與地獄接近。

無盡的風聲、羔羊、雞舍、果實、洪水等等,整部電影太多聖經典故的影子,難以一一列舉,當我對背後的典故認識的愈詳細,就讓我對整部電影了解的愈深入。這有點像幾年前我看《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時的感受,起先我一無所知的看了那部美的讓人心碎的電影,就已經覺得有種無法言喻的感動,然而,當我進一步去了解電影中每個希臘神話的象徵時,更敬佩導演的功力。

除了CMBYN,看這部電影的過程,我聯想到了幾部片子,首先關於一個人的覺醒,這樣的概念會聯想到的莫過於經典的《駭客任務》,今年即將數位修復重新上映,兩部電影是完全不同風格,但對我而言兩部片的核心的劇情異曲同工,只是駭客是用賽博龐克式的科幻母體去講述社會對於人的洗腦與控制,拉札洛則使用了魔幻寫實的神性啟迪去表現人類的內探與外尋。

再者,這群農村鄉民進入社會以後,他們住在一個廢棄的大鐵桶中,那個家跟《大佛普拉斯》中肚財的家一模一樣,不僅如此,還有坦奎迪年邁後出現的那個舞廳,也跟大佛裡面的那個政客酒店一樣庸俗廉價,這樣的階級對比雷同,對社會底層的關注如此相似,讓我不禁產生一種電影的既視感,一個是基督聖經的神話,另一個則是佛像莊嚴的諷刺。

此外,同樣是底層社會,當這些瑪莉亞的家人們聚在一起鬥嘴、推車或者靜靜凝視月亮,電影營造出的溫馨和美感,則讓我腦海中浮現同樣是71屆坎城影展的金棕櫚得主《小偷家族》中的那個家庭。擁擠骯髒,但卻流露出一種可能比多數家庭更溫暖的情感,雖然心中的道德仍不免否定他們欺騙的手段,但我們卻也同時知道,世界每個國家、城市每個角落必當有人這樣子過活。

不過,上述幾部片的相似的既視感都只是表象罷了,《幸福的拉札洛》對我而言,真正最為明顯的連結是中國導演「賈樟柯」。雖然這是一部架構在西方聖經典故上的故事,但純論手法,若導演一部賈導的電影都沒看過,我可能會有點意外。賈樟柯近年來的《任逍遙》、《三峽好人》等片屢獲坎城影展及威尼斯影展的肯定,已然確立他的影壇地位,賈導的故事有幾個特色,以純樸鄉村為背景(特別是三峽和大同他都拍過不只一次),而看似非常寫實的劇情,卻總是會在結尾之處穿插一些魔幻寫實的設定(像是飛碟或太空船),而且是一部比一部更加明顯,同樣入選71屆坎城影展的《江湖兒女》中趙濤更直接踏上尋覓飛碟之路。很多人總是說不明白那樣魔幻寫實的隱喻是什麼,但我認為,只要自己覺得狼是什麼,那就是什麼了吧。第三個特點是音樂性。

《幸福的拉札洛》可以說三者齊備,故事發生在一個非常偏遠的鄉鎮,主角被動的展開了一段文明啟發的崩毀之旅,而隨著故事的發展,整個故事中除了純真以外,消逝的東西就愈來愈多,我們幾乎覺得幸福蕩然無存。而年邁的坦奎迪去騙建設公司,要在那塊荒地蓋水庫時,更讓人直接連結到賈樟柯《三峽好人》的那座大壩。而拉札洛就可能是Alice Rohrwacher鏡頭下的好人,當然魔幻寫實的風格不在話下,上頭又加了聖經的典故與寓言故事,讓整個劇本的層次更為令人敬佩。最後是音樂性,電影以非常直接的方式去讓觀眾注意到音樂,從電影的開頭那首求愛的歌曲、到中段那首拉札洛與少爺的流行音樂、電影最後跟著聖徒離開的聖壇音樂,用這樣直接且明白的方式把電影的音樂性呈現出來,真的,非常賈樟柯。當然這絕對不是抄襲,而是當代電影的互文,從聖經典故延續到坎城作品,我認為Alice Rohrwacher受到了賈導的影響深遠。

賈樟柯除了是一位劇情片導演,也同時拍攝了多部紀錄片,雖然Alice Rohrwacher 不是拍紀錄片出身,不過我相信電影裡「菸草田間辛勤勞動」、「脫穀機轟隆作響時下的夏日大雪」等畫面,必然是需要她長期在農村蹲點多時才能捕捉到的詩意美感,既寫實又不可思議,這其實就很接近一部紀錄片完成所需的元素。

導演Alice Rohrwacher所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蜂蜜之夏The Wonders》,更是她拍攝兒時記憶的一部作品,她34歲就獲得了當年的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絕對是被寄予厚望的一位優秀義大利女導演,也擔任編劇工作,這次獲得坎城最佳劇本更是另一種突破,她曾在訪談中表示:「拉札洛的角色代表著聖潔,在這關於聖潔的故事中,神聖感受不是來自宗教的儀式、規律、神蹟或超能力,雖然這是一則重生的童話,但故事最終回歸到的是人性,人性底層的神聖性。」

人性底層的神聖性,正與是枝裕和鏡頭底下那個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不謀而合,我想這些名導演之所以能成為名導演,必然有他們獨特之處,但優秀的作品也可以找到相似的靈感泉源作為對照,這是人類共同的叩問,以及當代文明社會無法迴避的議題,有許多作品都觸碰這樣的題材,但能把這樣的題材拍得聖潔、處理得輕巧,也就能成為大師。

而正如《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若沒有柳樂優彌的眼神絕對無法完成;《幸福的拉札洛》裡面,Adriano Tardiolo的演技也如同劃破塵世的一道聖光,不只是清澈如湖水的眼神創造出電影的光芒,他的聲音更彷彿是帶著香氣,讓觀眾渴望聽他多說幾句,但那怕他多說一個字,可能就不是拉札洛了。他是如此純真的不可思議,幾乎不可能能夠去演,Adriano Tardiolo也從來沒有演過戲,在這之後也沒有其他作品的消息,他定義了拉札洛這個聖徒最善良純真的模樣,從頭到尾雖然生命短暫消失,但純真從來不死,而幸福卻注定在這個世界殞落,現實過於小氣容不下拉札洛的善良與無私,我們驅趕著狼,卻不知道牠只是飢餓且寒冷。

「所以拉札洛就是食物鏈的底層?」「看起來不像。」

看這部電影的過程,我總是忍不住去想,拉札洛真的幸福嗎?而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在電影的另外一個更明顯的問題裡面,這些與世隔絕一無所知的農戶,原本因為沒有感受到自由而無法決知道自己為奴的痛苦,後來進入了當代文明的社會裡面,他們真的有過得比較好嗎?住在鐵軌間的一個大水桶裡,吃著偷來的洋芋片,仍擁擠到沒有一個可以收留拉札洛的位子,而拉札洛已經失去了他的山洞,失去了狼嚎與羊群,從封建制度走向資本主義,這些人(或者可以說我們)真的有過得比較好嗎?我們的確受了教育,識字,但最後是不是仍有一群人被以不同的方式奴役,被壓在文明的底層,我不停地思考這個問題,導演並沒有試圖去挑戰這個答案,只是用另外一種神話性的寓言故事,來拍攝拉札洛的幸福,他的幸福源於無知抑或源於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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