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園水塘部》時代巨輪下的寡婦與鯉魚

by @ 2020-01-13 22:4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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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園水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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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園水塘部》並不是一部高潮迭起的小說,即使書中的美雪翻山越嶺,但迪迪耶德官的文字,就像走在台灣偷工減料的柏油路上(還不能是日本的),除了時不時有惱人的凸起跟陷落之外,其餘的時間還算平穩。但絲毫不影響閱讀體驗,就像奶奶用平穩的語氣講那些年輕時的瘋狂事一樣,即使時代久遠,還是令人津津有味。這部花了12年完成的巨作,評論起來當然更加困難,但其中,仍有幾項我特別想提到。

你我都知道,美雪最後必定將鯉魚帶到平安京,只是我們也都如島江居民一樣,不知道島江外的世界為何物。所以,就像一部公路電影,這趟旅途的意義是什麼?

美雪改變了嗎?我認為沒有。但要討論這個問題之前,必須先搞清楚一件事:美雪是誰?

我們所知道的美雪,根據美雪自己的定義,是她人生第二年的那個美雪,也就是嫁給勝郎後的她,在這之前的她,空泛且無用。

我認為這段旅程是讓美雪更確定自己的天命。在《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裡,天命是一個人生在這世界的終極目的。打從勝郎像條鯉魚般咕嚕地滑進美雪開始,美雪便不能沒有勝郎,對美雪來說,勝郎的離去幾乎等同於她的死亡。之所以同意完成把魚送到平安京的任務,除了村民自私的期望之外,她也確信這是勝郎所希望的。一路上,透過回憶,她也想像勝郎陪著自己。在最後,她決定要營救那隻黑色大鯉魚,因為「如果是勝郎就會這麼做」,因為這條魚可能是勝郎。美雪甚至想像再度把鯉魚運送到平安京的畫面。所以美雪的天命是什麼?是要「完成丈夫未了的工作」,也就是說,這本書並不只是寫將魚送到平安京,更廣泛地說,是在寫美雪尋找並完成天命的過程。

第二個問題是,貫穿全書的鯉魚代表著什麼?

鯉魚,就像電影《大國民》裡面的玫瑰花苞一樣,是牽引整部電影進行的物件。

在書中,鯉魚可以牽出美雪與勝郎的回憶,彷彿勝郎還陪伴著美雪一般,成為美雪繼續這趟旅程的動力。有時候,鯉魚的動靜可以在美雪的心中掀起巨浪,就像在善根宿,鯉魚掉出魚簍在地上拍打身軀時,美雪急切的哭喊聲。勝郎過世後,美雪像個聽令行事的皮囊。鯉魚補足了她心中的缺口,也充當她一部份的靈魂。在情感上,美雪總是需要一個東西來依附著,就像當初她迫不及待勝郎把她娶走好讓她有個依靠一樣。

所以說,鯉魚並不只是象徵著誰。美雪、鯉魚、勝郎之間互相影響的情感、累積的回憶,並不是這麼容易就可以切割清楚,他們個別都參雜了一點對方的碎片,三者的關係其實是猶如唾液、黏液、愛液的混合物般難分難捨、難以定義。

第三,是對性愛的描寫。

人死亡時最能看出貧富的差別,因為屆時必定以最隆重的禮儀相待。以勝郎之死揭開序章的《林園水塘部》,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島江有多麽困頓,美雪甚至無法負荷淨身儀式或喪禮的費用。除此之外,對於性愛這種原始本能的描寫與包裝,可以看出當下的社會氛圍和文化。迪迪耶德官在書寫島江人的情慾與愛時,直接且赤裸,例如夏目對美雪這位寡婦的幻想,或是美雪多次回憶起勝郎:巨大的陽具與流淌的蜜汁。

在現代社會,跟性有關的話題常常有失大體,但色慾是本能,只是隨著文明的發展成為禁忌,外在通常被妥善包裝,實則靜靜地伏流在每個人內心深處。島江雖然有傳統價值的束縛,但沒有文明的薰陶,也不受到文化的限制,換句話說,對性愛的態度接近「野蠻」,所以描寫島江性愛時可以淫蕩,袒胸露乳,癲狂如野獸;反之,在繁華且禮節規範嚴謹的平安京,在描寫渡邊對草壁的想像時就收斂許多。

第四點,是平安京巡禮。

迪迪耶德官筆下的世界,嗅覺和視覺是很具像化的。我們看披薩廣告,即使吃不到也聞不到,還是忍不住流口水。筆者不是身在平安時代,彷彿也能嗅到與看到《林園水塘部》中的世界。霧濛濛的森林是灰燼的顏色、美雪的肌膚是蒼白的、島江是單色的;在平安京,有朱紅的柱子、黃金製成的薰香盒、赭紅的十二單。從島江到平安京,猶如色票上從灰暗慢慢推移到鮮彩,眼界漸開。我們憂鬱島江的憂鬱,跟平安京共享繁榮,或許在順序上,得要先了解美雪的貧乏,才能感受京城的富足。

在電影《寄生上流》中有一段是這樣的,主角身上沾染住處的霉味跟廉價的沐浴乳味,儘管外觀再怎麼乾淨整潔,仍然掩藏不住窮的味道。味道無法假造或遮蓋,體味展示的是生活品質,是一個人的生活方式。書中,美雪儘管打扮成跟其他的遊女一樣,仍然蓋不過飄出來的臭。這味道飄進了薰香比賽,貧與富的世界終於交集,美雪被宮裡的薰香迷惑了一陣,宮裡的男女則被「生命的味道」給沖得暈頭。

在這,美雪看起來像個勝利者,打敗了宮裡的貴族。但那是因為讀者站在第三人的視角去理解這一切,在現實生活中,我們都只是宮裡的達官顯貴。氣味無形,歧視也是,且在臭之下還有更臭,氣味的階級可以一直往下,例如美雪回到島江後,不也覺得瓦礫臭?若她沒去過平安京,沒有讓嗅覺有過別種可能,怎麼可能聞得出瓦礫的臭呢?


五,美雪從何而來,又該何去?

迪迪耶德官以寡婦和鯉魚的故事,寫了存在與失去,也寫了一個時代的轉變。

書的前半段,死亡的意象常常突如其來,例如回憶中斷頭的螢火蟲、白蒼鷺的顫動、珍珠色的鯉魚骨頭,一切都彷彿是在預告末日的到來,但似乎,海神惠比壽、寺廟裡掌管人世禍福的神、死去的勝郎又保佑著美雪,讓她可以完成任務。

客棧受到海盜入侵,湖上的兩顆頭載浮載沉、佛桌上只剩白骨的鯉魚、雙月旅館裡被繩子綁住並受虐的女人、盜賊與偷子變多的平安京、島江滅村。美雪難道是災難的化身?又或者這些只是宇宙在動態平衡之間的獲得與失去?就像鯉魚被偷,又可以用別種方法湊齊,好像冥冥之中有誰在幫助美雪。

冥冥之中。
「掌管宇宙的是虛無,如果認知到這件事情,方能順從命運的安排。」

一切早已注定。

這一趟旅程對於美雪,正如她所說,勝郎過世後是她人生中第二年的結束,往返平安京的旅程並不是第三年,沒有了勝郎,美雪無法活,這段期間,是勝郎的意志支撐著美雪的心靈,真要說的話,這只是年與年之間的「凌波」——一種混沌狀態,在夢與現實之間。

書末,美雪遇到了如手臂大的鯉魚。在虛無之間,所有的財富和名望都沒有重量,既然如此,何不為歡?抱著鯉魚感受呼吸的節奏,並一如既往地,夢著勝郎。從這裡開始,是美雪的第三年。島江滅村,京城感染不潔之氣,可預期的暴雨將至,人類又將面臨失去。時代的巨輪無情地向前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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