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無主之作》:欲看見真實必先喚醒心靈

by @Iham 2019-06-26 21: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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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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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導演杜能斯馬克,不可不提及他最家喻戶曉的作品《竊聽風暴》,雖然知道這是個虛構的故事(現實中未發現有被激起良知的秘密警察),當字幕緩緩升起,受藝術喚醒的人性至善仍舊讓人感動,如同那個在闃黑的小房間裡,仰賴聽覺進入另一個世界的秘密警察。「列寧若一直聽貝多芬的激情奏鳴曲,革命便不會成功。」這也許是杜能斯馬克透過作品欲傳達的----自由的藝術創作才可真正解放心靈。
       《無主之作》除了與《竊聽風暴》相仿的共產東德歷史背景,又更有企圖心地,帶領觀眾隨著主角寇特(Kurt)從二戰納粹德國跨越到戰後兩德分裂,自極權社會「翻牆」來到民主自由的國度,展開這趟追尋自我的旅程。

畫、照片、投影、鏡子所表現的虛實之間
      「沒有人喜歡看自己的照片,人們都比較喜歡看畫像。」照片所代表的真實令人無法直視,快門捕捉下的一舉一動、喜怒哀樂,影中人的真實情感都無所遁形。在相機尚未發明之前,自畫像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只有富有人家才請得起畫師,畫下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當我們駐足在一幅美術燈下的自畫像前,可以想像這位位高權重的人士端詳畫中自己的表情,與其說是喜歡畫師筆下那無可挑剔的形象,不如說是體會到所擁有的權勢與地位而自我感覺良好。
	投影機用來投出實物的影像,其原理是在越黑暗的空間使用,越能看清楚影像的細節,使得虛像更加接近實像。寇特之所以看得見真實,正是因為歷經人生的困頓、嚐盡各種人性的黑暗,但他始終沒有忘記那段未被謊言所包覆的童年記憶。一股風吹掩了窗扉使室內陰暗下來,冥冥之中,加害者的影像疊上被害者的指尖,彷彿是死者無聲的控訴,也再次喚醒他心中獨特的自己。
        卡爾有三次出現在鏡像中:著納粹軍服照鏡子、與太太出遊照片中的倒影、餐廳裡的大面落地鏡,透過鏡面呈現的虛像展現他隱藏自己的真實樣貌。著納粹軍服在鏡子前不顧旁人地展現姿態,表示他是如此受權力和頭銜所誘惑,這黨衛軍制服彷彿有股神奇的魔力,消滅個人良知使人成為集體的一部份;在出遊的彩色照片中,穿著高貴華美的兩人表情和樂,看似恩愛,卻已經不像過往黑白全家福照片中洋溢著那股發自內心的幸福感;與寇特晚餐,聽聞長官被逮補時拼命壓抑內心的惶恐,他隱然知道,自己即將成為報紙上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不會橫掛在華美的殿堂,而是任意派發到家家戶戶的手中,他再也無法掩飾鏡頭下的自己。

在東德,每個人都只能臨摹同樣的東西;在西德,玩別人玩過的創作是無法生存的。
        本片從一種「存在」的觀點出發,因為「我」的存在,世間萬物才變得有意義,如同笛卡爾所言:「我思故我在。」一切事物都可以被質疑,都可能是虛假的,然而只有正在思考的「我」是真實存在的。也就是說,若無法自由思考,「我」將不存在。
        二戰期間納粹法西斯主義統治下,「墮落藝術家」被用來指涉不符合當局意識型態的藝術家,凸顯個人的藝術品,不具有「正面」的意義,無法見容於集體中。同樣在戰後的共產東德,藝術學院的課堂上,老師極力批判表現個人色彩的藝術家:「他們都只會說『我』、『我』、『我』。」在這樣恐懼「獨特性」的社會,也就不難想像,超出標準以外的人將立即被排除於社會,理由是「危害集體生存」或「浪費社會資源」。
         戰後在資本主義滋養下的西德,因為經濟發展、社會的富庶,人們得以用各種「沒效率」的方式進行藝術創作。無論你想玩馬鈴薯、割紙、在設計好的壁紙上添加「深度」以求販售。在講求「個人主義」的社會中,每個人都急切地追尋自我,唯有找到一個獨特的概念,才可能成功,繪畫甚至被視為一種過時的表現手法。
        寇特在東德的社會寫實主義與西德的當代藝術之間擺盪。他非常清楚,藝術家不是替人畫肖像的、寫廣告看板的、更不是油漆工,帶著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期待,他涉險來到西德,刻意選擇到前衛藝術大城杜塞道夫。但不久後,發現他那些當代藝術家同學們的創作也不過徒具形式,與東德的社會寫實主義一樣的空洞。幸好,如同他的老師所言:「雖然你不愛談論自己,但透過你的雙眼能看出,你比我們看得更透徹。」他了解到,要知道是什麼感動自己,才能找到真實。伴隨著Françoise Hardy的Le temps de l'amour音樂,寇特與他的快樂藝術夥伴,在岳父用來羞辱他的洗地工作中,一同洗刷過往假掰的當代藝術創作,歸零重新思考自我。
      「不要離開你的視線。」意旨唯有觸碰真實,才能見到美的事物。如同在創作的過程,一切都應該是自由的。然而自由不等於虛無,而是要用心體會何謂「真實的自己」。寇特看待事物的角度是取決於「真實與否」,相比之下,藝評記者選擇應站在哪幅畫前報導時,是取決於「政治正確與否」進行自我審查。可見無論是在自由國度或是威權政體,人們不一定會選擇貼近真實。

活在「謊言」之中?面對「真實」可能是殘忍的。
        電影《再見列寧》以詼諧幽默的方式探討:「若真實是殘酷的,人們應選擇活在真實還是謊言中?」在1997年的二戰電影《美麗人生》更凸顯,在人性盡失、只能出賣他人以求自保的時代,活在謊言中才得以保有純真。真相究竟能不能促成和解?這是民主國家歷經轉型正義時必定遇到的難題:「應不應該公開檔案,讓受害者知道迫害自己的人是誰?」前作《竊聽風暴》,電影最後給出了「答案」。但畢竟,越貼近真實,人性越顯得赤裸。
        本片以三位女性:「伊莉莎白阿姨、艾麗媽媽、艾麗」表現活在謊言與真實中的三種狀態。喜歡康丁斯基等「墮落藝術家」的伊莉莎白阿姨,是無法活在謊言中的代表,在迎接元首進城的當天,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獻花給元首希特勒,從此就「發了瘋」,然而如同電影《真愛旅程》所展現的,瘋了的人往往才最清醒。艾麗媽媽則是一輩子活在謊言中,無力阻止先生對女兒所做的傷害,但她試著讓女兒貼近真實。艾麗不願相信如此疼愛自己的父親參加過納粹,直到父親迫使她進行墮胎手術,才「想起」在記憶中那段一直不願面對的父親:「那穿著納粹軍服,在鏡子前調整最佳姿勢的父親。」最後跟隨寇特放棄優渥的東德生活,到西德過著一貧如洗的日子,顯示接近真實是要付出代價的。
        卡爾更是個偽君子。他從不正面表達對寇特的厭惡,而是誘騙女兒艾麗墮胎導致她不孕,或是安排寇特做洗地工作,期待他和父親一樣選擇自殺,體現出他對納粹「優生學」的信仰,對血統的執著更致使他做出荒謬的行徑。身為醫生的他心中是否有一絲對生命的憐憫?從這些小地方可得知,他拯救俄國軍官的兒子不完全是出於醫生救人的意志,更重要的是希望在新的政權之下得到庇護。對於一輩子膽戰心驚地活在謊言中的他,當看到自己殺害的伊莉莎白、被繩之以法的納粹軍官,以及自己的照片疊影在一起,這對一般人無意義的畫是如此讓他恐懼,正因為他是如此恐懼真實。
        寇特畫下被捕的納粹軍官的攝影照片時,奏起的背景音樂也相當令人玩味。這首曲子是來自17世紀的英國作曲家普賽爾(Henry Purcell)在知名作品《亞瑟王》(King Arthur)中的The Cold Song,描述一個凍死的鬼魂從終年的雪地裡被喚醒復活,但他已無法忍受人間的苦,所以呼求希望能再次凍死。若一個人的內心已死,對事物已然麻痺,不再感到痛苦,當他再次直視內心時所歷經的掙扎,是否真的很殘忍呢?
      「無主之作Werk ohne Autor」的直譯是:「沒有作者的作品。」作品之所以產生意義,是觀者賦予上去的,也就是說,選擇躲在謊言背後,還是面對真實,決定權在每個人的手上。如果缺乏真實,美將不復存在,一切事物即失去了靈魂。需要越貼近自己的心,才有辦法接近真實,反之亦然。在謊言的世界中,終究無法活得踏實,也無法發現真正的自我存在價值。看見真實或許是痛苦的,為了自我保護而隔段距離、故意失焦,雖然畫面模糊不清並不完美,但至少我們選擇看見自己、看見人性。

關於 #如何欣賞電影

2019.4.3|12.8x18.8cm|384頁|啟明出版|安.霍納戴|張茂芸 譯|380元|平裝

現任《華盛頓郵報》影評人、資深影視記者安・霍納戴以七個電影製作面向,揭開各領域展現魔力的關鍵指標,橫跨經典老片與前衛當代電影,自娛樂大片到藝術電影,深入淺出帶領觀影人找到自己的方法和語言,理解其各自在生理、心理產生的效果,並進一步評論銀幕上聲與光的「好」與「壞」。

劇本、表演、美術設計、攝影、聲音與音樂、導演,每章節各六部推薦片單,小節中穿插兩至三個提問和大量例證,能輕鬆參與和反思。選片年代涵括好萊塢黃金年代一九三〇到一九五〇年,以及一九七〇年至今的電影。透過本書不僅能藉各種角度欣賞電影,享受更多觀影樂趣,也能跟著作者一窺銀幕後的軼聞趣事。

*如對本活動有任何問題請來信啟明服務信箱,或來電 02-2708-8351#15 洽邱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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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瀚 2019-08-22 02:59:32

破題絕佳,以精神分析思考影片意涵,並兼備作者論風格與同類電影史的關懷,具有理論與作品原典根據性,文章格局頭尾呼應,實屬影評佳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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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溫冰 2019-08-23 04:28:27

文字俐落,適度列舉文本交互對照,爬梳美學脈絡,增添文章層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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