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願深潭無水濺──我讀《林園水塘部》

by @Grace Wang 2020-01-16 23:4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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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園水塘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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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林園水塘部》,長吁了一口氣,如同鯉魚從水面反身游回陰暗的泥濘縫隙間,又如白鶴分明張嘴咬住一尾肥鯉,因一聲悶雷巨響驚至鬆嘴。那種滑溜彈性而生活鮮明的經驗如鯉魚擺尾疾游,鱗片閃現,四鬚擺動,又充滿一種規律的殘酷──生命的本質。

我回想自己曾與森林田野交手過的各種情況:我曾見過河流上游倒臥的狗屍,犬隻已死亡多日,周圍圈出一身黑漬,屍身灰斑點點,卻因倒在河中,終日經溪水沖蝕,河溫低於烈陽,故而屍身完整。也曾與牛群迎面,黃牛群身繫鈴鐺,小牛隻怯然倚著親人,母牛眼神警惕,我們重重踏步低聲喝斥,牛群便轉身奔向山坡。曾踩過鬆軟溼潤的泥土,光腳於青草地上奔跑,感受草葉從腳指縫穿過,土壤比名鞋耐震,居然能減輕腳跟負荷。也在大雨泥濘的下坡摔跌,必須很快用手肘與手掌止滑,以免滾落陡道。那股痛感令人心跳加速,讓人鍾情於與死亡迎面的戰慄。

我將自己向著山林的回憶,與天草美雪向著平安京的旅程交叉比對。都是十數公里的旅程,都是跨季節的時間向度。我從都市往鄉間而去,目的是為消除自己心口因人事工作刮出的開口;天草美雪則是為了放下亡夫勝郎的魚簍。

野外的經驗裡我學習到,動物的糞便竟出奇好聞,帶有淡淡的青草香。我會蹲在鹿和牛的糞便旁研究許久,一邊想像生物的整個進食過程。牠如何選擇食物,咀嚼十數次後下咽,從喉頭、胸口,再到胃部。進食的過程有其神聖性,這當然是從一個都市人的眼中。鹿糞不若牛糞大,前者顆粒分明,像一袋子黑鋼珠散落,後者則似扁平的大餅,有時還有一兩圈糞紋。這使本書呈現一種根性,這種根性不是基於想像的田園之美,而是拾夜鶯糞便擦拭臉頰以美白,知丈夫死訊而尿失禁的鄉下自然。

《林園水塘部》從勝郎的未竟之志起頭,他匍匐爬行又翻覆於泥洲,但魚簍裡的八條鯉魚卻完好如初──可見在書裡沒寫到的地方,他必定因折斷了腳踝,知道自己無法再承重,決定先把魚簍放置一旁,待後再來取回。他甚至沒有試圖藏魚簍,也許已絕望預知野獸必會如之前一般吞食他的心血。勝郎死了,毫髮無傷的八條鯉魚(或其已是任人宰割的狀態)連同簍子,壓上天草美雪的肩頭。鑲嵌整村榮譽與期盼,還有勝郎對此挹注的無數代價,寡妻美雪全部扛起。

在危急的時刻人會陷入一種恍惚狀態。定錨住這種如草川川流的晃動,是為回憶。回憶的深處,男與女關係最原始的內核,在法國作者對日本平安時代的理解裡,是情慾。該說迪迪耶・德官錯了嗎?或許並不。他確實將日本情色研究至鞭辟入裡,且那完全置外於時代之外。日人情慾獨愛的女子顏面騎乘,以及繁複於十二單和服以下的綢緞慾望,都能一一描著上色,還是浮世繪的印拓輪廓。

然而,當我讀至書末,閱讀女子緩緩潛入河裡,與一尺大之黑色巨鯉遨遊,沈入兩人浪擲整夜揮霍的彼時,我心裡不禁湧現一股寂寥的涼意。

似乎,人與人掛鉤、榫卯、連接,最終能咬合至毫不鬆脫的唯一方式,便是透過性慾。真是如此的話,似乎關係最終維繫,是稀薄的生物本能。好似你我認識的途徑不是透過對話與言行;或者,這所有路線的最終去向,是為了張開身體,彼此交融。這麼看來,本書的意義本不在於旅程,而是自我與愛人的關聯,藉由氣味、畫面、地點而相互扣連成的世界,最終你對世界詮釋的深刻取決於次次身體相處的微小進程。

但我不認同,我甚至對作者這樣取巧的呈現,湧出一種失落的憤怒──正因魚婦與漁民識字不多,故而其情愛全現於行為中;而最終你能想得出最美好的相處,竟是與魚池、水池、露珠有關的情慾,和所有氣味、喘息、呻吟?

當描繪一個人的輪廓,所得出的結論是,我熟悉那人的身體。這語句帶有一種親密及權威。從書末倒翻,女子的鯉魚被偷了六尾,只好以身換錢,再以銅錢換鯉。當時女子還不識得的魚池司司長正埋首於自身身上,美雪想像的是勝郎的身體,以及,鯉魚可以如何成為倆人的牽繫。至此,肉體的束縛由下而上稍稍鬆解,我放棄了自己的肉體,只因我肉身的歡愉在鯉魚裡。

我這麼說並非為了批判。我也有過那種顫慄的時刻,渴望愛人的吻與觸摸,那一條條由情愛交織的蜘蛛絲線,在愛人遠行後,以愛意密縫,織出巨幅的渴望。故而我這麼說並非為了批判,而是,因知其難知其所以然,繼而對本書對人性,有了更高的期待──我多麼希望人類能不都藉著情慾前行。

不是不可以,而是能否並非。只因訴諸於情慾正如離不開鯉池,這令世間萬物出現一種決絕。如果篩去以情慾忖度世事,或者草川就只是草川,鯉魚僅止於鯉魚,我對我丈夫最終的愛,至此有沒有可能是一種無聲的理解,一種全然依存於鯉魚知識、草川江流、土屋瓦舍,一些相處的片刻,而那些片刻,又與情色無涉?

這麼一想,你當然會忍不住探問,這會讓兩人之間的愛更深刻嗎,還是更淺薄?或者更大膽一點推測,作者撰寫情色最初的構想,莫非始於日本那讓人為之動容,不懈不怠,眾人對情慾的集體性文學描述?(這難道不會是某種理所當然的刻板印象?)

皇城裡對奇香的追尋,船舟上的買賣,園池司司長渡邊名草對口水的渴望與對草壁的愛慕,這一味味情慾都是投射也是真實。投射出我們對日本的理解,真實於凡人平日生活間。有其猥瑣、狼狽、誘人之處,也有其擴大渲染之處。猶如以管窺潭中鯉,每一鱗片皺摺,鰓張鰓闔,都可特寫。

只是鏡頭若能拉遠,何以非得近距微觀?為何主角必得要是美雪與(其失喪的)勝郎,而非美雪與其母或其父?(男女性愛催發嗅覺回憶,這難道不構成某種巧妙的投機?)

這精巧的選擇,在某種程度上,稀釋淡化了本書對光影流動、土地生活,乃至於動物植被的生動描繪,以及旅程中的波濤驚險──最終身為女子,我們仍有下海的潛在選項,或者在急難中,我仍可藉自慰遁至他方。

美雪最終的選擇,毋寧說,是一種對與情慾連動的、向著勝郎的愛,催逼她深入江底,與巨鯉共聚。這是本書對情色描繪的終極詮釋,也是描繪一種人類底層的原始本能,以詩意的形式。稍微沈重一點說,也可看為外人對日本女子的期待投射:沈靜、決絕、耽溺於情慾,在忠貞裡放蕩。

本書可視為法國人對日本官能文學的投射與致敬,可見迪迪耶・德官必定費時多年浸淫於某一特定時期的日本文學和電影,故而其行文結構、畫面呈現、文字內容,全然不脫日本官能文學的筆觸,卻又更細緻、更鑽研、更投入。然而縱閱本書,身為法國人該有的獨特視角,卻亦被日本美學吃乾抹淨。與其說這本書的法國觀點全然無存,倒不如將之看成,一名法國人投身於所愛的日本文學中,其創造之作品,是對舊日本美學物哀的再現與投射。

迪迪耶・德官於1945年出生,彼時二戰剛結束,日本開始以能劇及其他轉化形式,反省二戰所為。本書作者對自己出生時代的日本文學並未展現太多熱情,卻對794-1185年,八百年多前的日本美學情有獨鍾。如果要說突破,或者可看成是作者不以男性武士(Samurai)作為主要敘事,而改以女性漁婦做主軸。然而除此以外,女性繼承丈夫遺志,仍為日本文學的性別刻板,且女性的形象和情色著墨,仍不脱大眾對日本的想像。

所以本書的必讀性何在?何以我們需要讀一位法國人對日本美學的致敬之作,且該作品還無異於日本美學?

我認為,讀性在於分析二戰後嬰兒潮法國人對東亞文化的東方主義浪漫情懷。卿不見法國新浪潮電影《廣島之戀》(Hiroshima mon amour),以女子和日本建築師相戀,以及另一部1992年的法國電影《情人》(The Lover),場景在法國殖民的越南,男主角還由梁家輝飾演。這樣的法國情懷著實值得深入分析。

調香師追求的是香味,原初的意義是創造與掩蓋;至終極致的追求,則是原始氣味所拼縫的意象。那便是人群,是部落,是故事,這是氣味的源頭,也是氣味最後的去處——腐爛與飄散。情色成為日本文學的香料,已是有目共睹。書裡天皇想要一種「經過」的香氣,這香裡有霧有橋,還有女子匆匆而往。除了自然原始的野氣,還要人煙,要縹緲,要留連。書外,我渴望瞥見的,無非是凝視江潭如面向銅鏡,目送鯉魚回歸草川川底,還沒有塵泥漫起。

或者在另一道江,在另一個沒有勝郎的故事裡,有另一美雪,在相同時刻,準備步上旅途,這次她會沾上不同氣味,行經不同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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